“你在说什么?”
程意缓缓开口,声音很稳。
可男人还是听出了那份克制。
他轻轻笑了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程意没有回答,因为她确实知道。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远处后厨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过了很久,程意才再次开口。
“那张便签。”
“嗯。”
“那本游记。”
“嗯。”
“还有那张纸。”
“都是故意的?”
男人点点头。
“是。”
“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直接说,你不会信。”
程意沉默了,因为他说得没错。
如果第一天见面,对方直接告诉她来自同一个世界,她只会觉得对方疯了。
甚至连话都不会继续听下去。
书店老板终于放下茶杯。
“我先下楼。”
说完以后,他很识趣地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中没有多问一句。
因为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旁人参与。
等书店老板离开以后,窗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前厅依旧热闹。
却仿佛和这里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程意看着眼前的人。
第一次认真打量。
从眉眼到神情,从说话习惯到举手投足。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违和的地方,如今忽然全部有了答案。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男人笑了笑。
“终于想起来问这个了?”
“之前没必要问。”
“现在呢?”
“现在有必要。”
男人沉默两秒,随后缓缓开口:“顾言。”
程意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很陌生。
至少在她过去的人生里,从未听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说出名字的那一刻,程意心里的最后一丝怀疑,却忽然消散了大半。
因为她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人终于不再绕圈子了。
而真正的故事,也终于要开始了。
“顾言。”
程意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毫无印象。
没有记忆,没有关联。
更没有任何熟悉感。
可奇怪的是,当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因为到了这一刻,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她终于不用再猜了。
窗边的阳光缓缓移动,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大半。
前厅里依旧有人说笑,后厨偶尔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楼梯口也时不时有客人上来下去。
整个镇南还是平时那个镇南。
可程意却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出现了一道新的门。
而门后面,是她很多年都不敢回头去看的过去。
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言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没有装傻。
“十二年前。”
程意呼吸微微一滞。
比自己还早。
顾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平静。
“刚来的时候我和你一样,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后来花了半年时间接受现实,又花了两三年时间想办法回去,再后来发现根本做不到,也就慢慢放弃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程意却知道,那绝不可能轻松。
因为她自己经历过。
那种忽然失去一切的感觉。
那种醒来以后发现整个世界都陌生的感觉。
那种想回家却找不到路的感觉。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明白。
“后来呢?”
“后来就活着。”
顾言笑了笑。
“找工作,赚钱,吃饭,交朋友,慢慢把自己变成这里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和你差不多。”
程意没有否认,因为确实如此。
很多穿越故事里总喜欢写惊天动地的人生。
可真正落到现实里,大多数人首先要解决的,永远是生存。
先活下来,然后才有资格谈别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一个送货的小伙子从街口骑过去,后座绑着满满两筐青菜。
几个孩子追着自行车跑远。
巷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顾言看着这一幕,目光有些出神。
“刚开始那几年,我总想着回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以前住的小区长什么样了。”
他说完以后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真的回不去了。”
程意安静听着。
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有过类似的时候。
第一次忘记某条熟悉街道的名字。
第一次想不起以前常去的餐馆位置。
第一次发现记忆开始褪色。
那种感觉并不剧烈,却会让人难受很久。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桌上的茶气已经散尽。
风从窗边吹进来,把纸页轻轻掀起一角。
过了一会儿,程意忽然问道:“那你为什么找我?”
这个问题,其实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
旧页书店的木牌正在风里轻轻摇晃。
几个学生抱着书从门口出来。
修车师傅蹲在街边补胎。
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慢慢经过。
这一切都很平常。
可顾言看了很久。
才缓缓说道:
“因为有一年,我发现了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别人写的食谱。”
程意微微一怔。
“食谱?”
“对。”
顾言笑了。
“那本书里有一道菜,名字很奇怪。”
“什么名字?”
“番茄炒蛋盖饭。”
程意愣住了。
因为这个年代没有番茄炒蛋盖饭这个说法。
有番茄,有鸡蛋,也有人会一起炒。
但不会叫这个名字。
更不会写进一本正式食谱里。
顾言继续说道:“那本书是旧书,作者没有署名。可里面很多习惯和表达方式都不像这里的人写出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查。”
“查了多久?”
“大概三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程意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为了一个怀疑查三年。
正常人根本不会这么做。
顾言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笑着解释道:“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放弃回去了。”
“既然回不去,总想知道还有没有别人。”
这句话出口以后,程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她明白,太明白了,那不是寻找希望,而是寻找同类。
寻找一个能够真正听懂自己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