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传回老店,小梅听得眼睛发亮。
“原来本子也能这样用。”
林晓点头。
“所以要分清,能帮客人吃得更舒服的,可以用。”
“像怕烫这种,是照顾。像“话多”这种,就别往外说。”
小梅认真记下。
“本子里有能说的,也有不能说的。”
“对。”
林晓说。
“前厅要知道哪些话能端出去,哪些只能放在心里。”
赵婶一听,拍了一下桌边。
“这话好。”
张勇笑道:“写。”
林晓和小梅几乎同时拿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最后是小梅写:本子里的话,有些能端出去,有些只能放心里。
能帮客人吃得舒服的,可以说,会让人难堪不说。
程意看了,点头。
“这条很重要。”
夜里收摊时,林晓把熟客页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把每个人后面分成三栏:常点。
忌口和照顾。
只给自己看的提醒。
陈哥:常点汤面,汤热,口淡,老位置不强留。
会计大姐:清口小菜、鱼,别太咸,嘴快但心不坏。
瘦大姐:鱼、豆腐、汤,孩子怕烫,鱼嫩,汤晾,常带人。
卖菜大娘:汤、打包豆腐,豆腐少咸,舌头灵。
修车师傅:水、偶尔汤,不定点,话多但热心。
粥铺老板:花卷、粥,互相指路,送东西先说清。
工会陈师傅:豆腐烧肉、供餐,明价明菜;流程要稳。
小梅看着三栏,眼睛亮了。
“这样清楚。”
林晓说:“是,以后你看“忌口和照顾”那栏,说话做事就有数。最后那栏,不随便说。”
小梅点头。
“我明白。”
赵婶过来看了一眼。
“行,这样比昨天那堆话顺。”
张勇也凑过来。
“我能不能有一栏?”
赵婶看他。
“你要写啥?张勇:常点花卷,忌口挨骂,只给自己看的提醒是别补水?”
前厅笑成一片。
张勇举手投降。
“不写了。”
福来馆那边听说镇南把熟客页分了三栏,前厅阿姨第二天也照着改了。
毛呢外套表弟看着新分好的表,沉默很久。
阿姨问他:“怎么了?”
他说:“这样看,心里没那么烦。”
阿姨笑了。
“哪里不烦?”
毛呢外套表弟指着老张那行。
“以前我写他嫌刺多还爱点,看着就烦。”
“现在写常点鱼头汤,照顾是备刺盘,提醒是爱挑刺。就知道该干啥。”
阿姨点头。
“这就是本子的用处。”
毛呢外套表弟低声说:“以前我老记别人哪里烦。”
阿姨看他。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记我该做什么。”
阿姨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步,比他少说两句难听话还重要。
人心里的本子改了,嘴上的话才会慢慢改。
晚上,林晓在日常本里写:熟客本不能把人写死。
喜好是习惯,不是命令,今日仍要问。
本子里的话,有些能端出去,有些只能放心里。
能帮客人吃得舒服的,可以说;会让人难堪的,不说。
记客人,不是记他哪里烦,是记自己该做什么。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很久。
小梅坐在旁边,轻声说:“这句是福来馆表弟说的意思。”
林晓点头。
“对。”
小梅问:“也写进我们本子?”
“写,对的话,不分谁家。”
赵婶在后厨洗碗,听见后回了一句:“就是,好菜谁都能学,好话也一样。”
张勇笑着问:“坏话呢?”
赵婶毫不犹豫:“憋回去。”
前厅又笑。
门外,福来馆和粥铺陆续收摊。
粥铺老板今天的红豆粥留了两碗,是提前有人说过的。
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留粥需当日说,没说不默认。
修车师傅路过时念了一遍,笑道:“这条街现在连粥都不乱留了。”
粥铺老板回:“规矩多一点,粥少凉一点。”
赵婶探头骂他:“别乱改句子!”
走廊里又是一阵笑。
林晓把熟客本合上,心里觉得这本子比昨天更轻,也更准了。
一开始,她们记熟客,是怕被撬走。
后来,她们记熟客,是怕怠慢。
今天,她终于知道,真正记住一个客人,不是把他钉在某一行字里,而是记得他是活生生的人。
今天想喝汤,明天可能想吃豆腐。
平时爱老位置,有时也能坐旁边。
嘴上爱挑,心里也会替你说话。
常讨水,也可能关键时候帮你压风。
人不能写死。
饭馆的日子,也不能写死。
它得每天看,每天问,每天改。
这样,才真能长久。
熟客本分出三栏以后,镇南前厅确实顺了不少。
常点什么。
忌口和照顾。
只给自己看的提醒。
这三栏一摆出来,林晓和小梅心里都有底。
客人一进门,不用每回都从头问,也不会把一些不该说出口的话端到桌面上。
可程意只看了一眼,就提醒了一句:“本子能帮忙,也能带偏。”
小梅当时没太懂。
直到第二天中午,第一位被记错口味的人来了。
来的是工会那边的小许。
他平时帮陈姓后勤跑腿,常来外带豆腐烧肉。
熟客页上写着:小许,外带豆腐烧肉,怕被赵婶打趣但常笑。
这行是林晓写的。
小梅一看见小许进门,立刻走上去,声音比前几天自然多了。
“小许哥,今天还是外带豆腐烧肉吗?”
小许一愣,随后笑了笑。
“不外带,今天我自己吃。”
小梅赶紧点头。
“那也吃豆腐烧肉?”
小许又愣了一下,这回脸上的笑有点僵。
“我今天不想吃豆腐。”
小梅一下顿住。
她意识到自己被本子带偏了。
她以为熟客本上写着小许常外带豆腐烧肉,就默认他今天也要豆腐。
可人不是菜单,哪能天天照着本子点。
林晓在柜台边听见,立刻走过来,接得很自然。
“今天堂食啊?那你慢慢看。赶时间吗?”
小许摇头。
“不赶,陈师傅今天没让我跑腿,我自己出来吃一口。”
赵婶在后厨门边探头,笑着说:“哟,小许今天不是跑腿的,是正经客人。”
小许也笑了。
“可不嘛,今天我自己付钱,赵婶别给我打趣太狠。”
赵婶回:“自己付钱更得吃好。”
这句话一落,小许脸上的那点僵就散了。
他最后点了红烧鱼块和汤,没点豆腐烧肉。
小梅写单时,耳朵还是红的。
她送完单子回来,低声对林晓说:“我记错了。”
林晓摇头。
“不是记错,是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