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当时扎得他难受,现在却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越想越不是滋味。
可也正因为那根刺,他这两天才没再让人喊乱七八糟的话。
不是他一下子变好了。
是他知道,再喊下去真没用了。
镇南店晚市时,来了一个让林晓意外的人。
是福来馆那个年轻帮工。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空碗,脸上有点尴尬。
林晓看见他,有点诧异,于是便问了一嘴:“有事?”
年轻帮工挠了挠头。
“我们那边鸡蛋不够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阿姨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先借两个。明早还。”
这话一出来,林晓心里微微一动。
借鸡蛋。
这事要是放在前些天,简直不敢想。
福来馆不会开口,镇南也不可能随便给。
可现在,对方居然让帮工站到门口问了。
赵婶从后厨听见,走了出来。
“借几个?”
“两个。”
帮工立刻说。
“就两个,汤里要用。”
赵婶看他一眼。
“你们老板知道不?”
年轻帮工脸更红。
“阿姨说,她来借老板脸挂不住,就让我来。”
这话倒实在。
赵婶哼了一声,转身进后厨,很快拿了两个鸡蛋出来,放进他碗里。
“拿稳。明早还不还都行,别摔路上。”
帮工连忙点头。
“谢谢赵婶。”
赵婶眉毛一挑。
“你倒知道我姓啥。”
帮工不好意思地笑。
“这层楼谁不知道。”
赵婶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行了,快回去。汤等着蛋呢。”
帮工端着碗走了。
林晓看着他背影,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头借的都是什么?
借话,借风,借人情,借熟客。
今天借的是鸡蛋。
两个鸡蛋。
小得不能再小,却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程意从后厨出来,听完这事,没有责怪赵婶,也没有多问,只说:
“明早他们要是还,就收。不还,也不提。”
赵婶点头。
“我知道。”
林晓问:“这个要记吗?”
程意想了想:“记到日常里,不记到风里。”
林晓点头,翻到“寻常错处”后面,另起一行。
福来馆晚市借鸡蛋两个,用于汤,赵婶给。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是日常,不是风。
这句写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以前她怕自己分不清。
现在她开始能分清了。
第二天一早,福来馆前厅阿姨亲自送来了四个鸡蛋。
不是两个,是四个。
赵婶看着碗里的鸡蛋,皱眉。
“昨儿借俩,你还四个干啥?”
阿姨笑着说:
“两个是还的,两个是谢你昨晚没让我们汤断。”
赵婶立刻把多的两个拿出来,塞回她手里。
“还两个就行。谢来谢去,回头又说不清。”
阿姨也不坚持,笑着收了。
“行,那就不谢了。等哪天你们缺姜,来我们那边拿。”
赵婶嘴上硬:“谁缺姜还不一定呢。”
阿姨笑笑,端着空碗回去了。
这事被修车师傅看见,又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这才像街坊嘛。缺俩鸡蛋借俩鸡蛋,别整那些票子点心。”
瘦大姐接话:“鸡蛋是鸡蛋,票子是票子,不一样。”
会计大姐立刻跟上:“当然不一样,鸡蛋能下锅,票子只能堵嘴。”
前厅又笑了。
这笑声飘到福来馆,前厅阿姨也听见了。
她没有不高兴,反而跟着笑了一下。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门里,脸色有点别扭,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福来馆老板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低头翻账本,翻了两页,又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天他一直想把“街坊情分”拿回来。
可他用错了法子。
情分不是汤票,不是点心,不是拦客,不是半价。
有时候,就是借两个鸡蛋,第二天还回去。
就这么简单。
可越简单的东西,越不能用歪心去碰。
那天中午,镇南店的汤很正。
分店的豆腐也没烫过头。
福来馆的鱼头汤出得慢了些,但前厅阿姨提前给客人说了:“这锅还要等一会儿,您要是急,我不建议您点。”
客人听了,反而坐下了。
“那我就等。”
林晓听见这事后,笑着说:“她现在真会做前厅。”
赵婶点头。
“做前厅就得这样,不能为了留一桌客,把人家时间骗进去。”
程意在旁边接了一句:“能说“不建议您点”,说明她开始顾客人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林晓记在了心里。
前厅不是把所有人都往里拉。
前厅是让客人知道自己要吃什么、等多久、值不值。
能把不合适的人劝住,也是一种本事。
晚上收摊时,林晓把日常本翻开,写了今天最后一句:饭馆之间,能借鸡蛋,不能借风。
写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程意路过,看见了,停住脚。
“这句也好。”
林晓笑了笑。
“今天悟出来的。”
赵婶凑过来看,念了一遍,点头。
“有道理,鸡蛋还得清,风还不清。”
张勇说:
“以后谁来借风,咱不借。借鸡蛋,看情况。”
赵婶瞪他。
“你还挺会总结。”
几个人又笑。
门外,福来馆也在收摊。前厅阿姨把空碗放回柜台,新厨背起刀包,年轻帮工擦完最后一张桌。
毛呢外套表弟低着头关灯,没有像前些天那样往镇南这边看。
两边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走廊里只剩门口那点淡淡的光。
林晓把日常本合上,忽然觉得这条走廊真的开始往正地方走了。
不是什么大和解。
也没有谁低头认输。
只是从今天起,大家终于明白了一点:饭馆之间可以比锅,可以抢客,可以各凭本事。
但别拿风当刀,别拿人情当绳。
缺鸡蛋就借鸡蛋。
想赢,就把锅看好。
借鸡蛋这件事过去后,走廊里像是被人拿热水冲了一遍。
不是所有旧账都没了,也不是福来馆和镇南店忽然成了什么好邻居。
毛呢外套表弟看见林晓,还是会别开眼。
福来馆老板看程意,也仍旧沉着一张脸。
老李从分店后门进出,偶尔和福来馆新厨在供货点碰上,两个人也只是点头,谁都不会多说闲话。
可气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