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今天的日常写到本子里。
小梅处理急客,指去粥铺。
急客下午回来吃鱼。
粥铺老板说:客人一天吃两家,谁也没亏。
福来馆表弟也学会说十分钟就该喝粥。
客人急,不要把急端到自己手上。
今天劝走,不一定丢。说清楚,才有回头路。
写完,她看着最后一句,久久没动笔。
程意走过来,看见了,轻声说:“这句可以贴前厅。”
林晓问:“贴给小梅看?”
程意摇头。
“贴给我们所有人看。”
赵婶听见,也点头。
“对,谁都有想硬留客人的时候。看一眼,能刹住。”
张勇说:“我也看?”
赵婶说:“你当然看,后厨也会想硬赶火。”
张勇点头。
“那我看。”
林晓把这句话重新抄了一遍,贴在柜台内侧。
今天劝走,不一定丢。
说清楚,才有回头路。
贴好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柜台内侧的小纸越来越多了。
说清楚,不丢生意,反而留生意。
不合适的客,别硬留。
找钱不怕慢,怕错。
前厅是把人和锅之间那段路铺平。
今天劝走,不一定丢。说清楚,才有回头路。
这些句子一张一张贴着,像镇南店的骨头。
看上去零碎,却撑着每天的饭点。
门外,福来馆也在收摊。
毛呢外套表弟把“十分钟就该喝粥”这句话念了一遍,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最后还是没写上黑板。
前厅阿姨问他:“咋不写?”
他摇头。
“这句太像我骂人了。”
阿姨笑了。
“有自知之明了。”
他没有回嘴。
只是把鱼头汤十五分钟那几个字,又擦得更清楚了一点。
楼下粥铺老板还在吆喝最后几碗粥:“红豆粥剩两碗,不稀,搅过了!”
赵婶探头喊:“你别光喊,写牌上!”
粥铺老板在楼下回:“写了!你下来看看!”
走廊里又是一阵笑。
小梅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声音,手里攥着剩下那颗红枣。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很小,只是把一个急客指去了楼下。
可这件事让她知道,前厅的用处,不是把所有人都拉进来,而是让人走到合适的饭桌前。
有时是镇南的鱼。
有时是粥铺的粥。
有时也可能是福来馆那锅要等十五分钟的鱼头汤。
只要客人吃得顺,下回路过这条走廊,还会愿意停一停。
这就是长账。
也是长日子。
第二天早上,小梅比平时更安静。
不是怕,也不是犯困,是心里装着事。
她昨天在前厅本上写了第一条自己想出来的规矩:熟客可以照顾,但不能默认。
想留位置、留菜、留粥,都要当天说清。
没说清,就按正常规矩走。
这几行字像一颗小钉子,钉在她心口。
她一早进门,先看了一遍,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角,像怕那字一夜之间不见了。
林晓看见她这样,没笑她。
第一次把自己的话写进本子,确实会这样。
像把自己的一点心,也放进了店里。
赵婶从后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一眼瞧见小梅盯着本子看,立刻说道:“别光看字,今天遇见事了,嘴上得说得出来。”
小梅立刻站直。
“我知道。”
张勇端着鱼盆经过,故意问:“那我考你。陈哥今天来晚了,老位置被人坐了,他要是说给他留着,你咋办?”
小梅一下紧张起来。
她想了想,认真说:“陈哥今天没提前说,就不能默认留。可以给他安排别的位置。”
赵婶点头。
“那陈哥要不高兴呢?”
小梅抿了抿唇。
“就说……陈哥,今天您没提前说,位置已经坐了。”
“下回您要是想坐老位置,早一点来,或者提前说一声,我们看情况帮您留一小会儿。”
“但不能一直空着。”
张勇一愣。
“说得还挺顺。”
赵婶也满意。
“行,今天这张嘴能上桌。”
小梅脸红了一下,低头把自己的浅蓝抹布洗干净,晾好,再拿起水壶。
这时,门口传来会计大姐的声音。
“哟,考什么呢?我也听听。”
小梅心里咯噔一下。
会计大姐一进门,眼睛就扫到前厅本,像是早就听说了什么,笑眯眯地问:
“小梅,听说你现在也能写规矩了?”
小梅手指一紧。
“写了一条。”
“哪条?”
会计大姐把包往桌上一放。
“念给我听听。”
林晓站在柜台后,没有替她挡。
这不是刁难。
会计大姐嘴碎归嘴碎,心里有数。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小梅往前厅里推一把。
小梅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念:“熟客可以照顾,但不能默认。”
“想留位置、留菜、留粥,都要当天说清。没说清,就按正常规矩走。”
会计大姐听完,点点头。
“写得像样。”
小梅刚松一口气,会计大姐又抬起下巴,指了指靠窗那桌。
“那我今天想坐靠窗。可要是靠窗有人,你给不给我留?”
小梅看了一眼靠窗那桌。
现在还空着。
她立刻明白,这是考她呢。
“您今天现在来了,靠窗空着,您可以坐。”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但我不能因为您常坐靠窗,就天天给您空着。”
会计大姐眉毛一扬。
“我要是生气呢?”
小梅脸有点红,却还是说:“您可以生气,但后头客人也得吃饭。”
前厅一静,随即笑开了。
陈哥刚进门,听见这句,慢慢点头。
“这话公道。”
会计大姐也笑了。
“行,小梅现在能顶我两句了。”
小梅赶紧摆手。
“不是顶。”
林晓笑着接过话。
“是说清楚。”
会计大姐坐到靠窗那桌,把包放下。
“那我今天坐了,明天我要是来晚了,也不怪你。”
小梅点头。
“好。”
会计大姐又说:
“不过我来了,你要是看见空着,也别故意不给我。”
小梅认真回:“不会,空着您就坐。”
会计大姐终于满意。
“这才像人话。”
赵婶在后厨门口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小梅这关,算是过了。
午市前,陈哥的老位置真的被人坐了。
是两个生客,来得早,坐下就点了汤和豆腐。
陈哥进门时,看见自己的老位置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小梅立刻看见了。
她心里一紧。
早上的考题,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