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在皇城东北角,阴冷潮湿,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
谢清霜跟在谢渊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两边牢房里伸出枯瘦的手,有人在喊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笑声瘆人。
谢清霜攥紧了谢渊的袖子。
最里面那间,单独关着。
谢擎苍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谢渊,目光冷得像冰; 又看见谢清霜,愣了一下,眼睛闪过不可思议。
谢清霜看到谢擎苍的瞬间还是哭了。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想哭的,来之前跟自己说了好几遍,不能哭,在父亲面前不能哭。
可看见他坐在稻草上,穿着囚衣,头发散着,以前那个威风凛凛的摄政王不见了,
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苍老的、落魄的、眼睛里没有光的老人。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父亲。”
谢渊也叫了一声“二叔”,声音不大,却让谢擎苍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了。
“二叔,不要做徒劳的事。”谢渊看着谢擎苍,一字一句,“要不然,谢家还有清霜,都要跟着你陪葬。”
谢擎苍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冰冰的,比天牢里的风还冷。
“若不是你,本王也不用待在这里。你还有脸来?”
谢渊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二叔,我也是为了谢家一门,你做的事是灭九族的罪,谢家世代忠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在你手里覆灭。”
谢擎苍站起身走到牢门口,隔着木栏看着谢渊,目光阴鸷。
“覆灭?我是带谢家往高处走。谁不想去那高位?我有这个机会,为何不能博一下?”
谢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父亲是谢家长子,你是谢家嫡孙,所以你爹是侯爷,你爹死了,你承接父位。而我呢?”
谢擎苍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甬道里回荡,震得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我的摄政王府是我自己打下来的!你和我说整个谢家?谢家如果不是我护佑,早就是三流没落家族了,哪里还能在京城立足这许久?”
谢渊沉默了。
二叔说得没错,谢家这些年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确实是靠他在朝堂上撑着。
可他撑着谢家的方式,是踩着国法、踩着人命、踩着无数将士的血肉往上爬。
谢渊攥紧了拳头。
“二叔,和你说实话,你的那些暗卫还在外面为你筹谋,侄子也知道你手上必然还握着大牌。只是你这牌打出去,也未必有胜算。”
“皇上只要提早了结你的性命,外面那些乌合之众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谢擎苍不怒反笑,那笑声在甬道里回荡。
“我在,他们就不是乌合之众。”
谢渊看着他。
“二叔,你自身难保,即使你在外面,你上面还有圣上。皇恩浩荡,你就是乌合之众。”
谢擎苍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谢渊,目光阴冷。
“我是真没想到,我一手带大的侄子,会把我卖了。”
谢清霜站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堂兄的对话,眼泪已经干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上前一步。
“父亲,收手吧,您连儿子都没有,打了天下能给谁?”
谢擎苍的脸涨红了,青筋暴起。
“儿子?我得了天下,自然会有女人给我生儿子!你这个不孝女,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不再看。
谢清霜还想说什么,谢渊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谢清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了父亲最后一眼——那背影佝偻着,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转过身,跟着谢渊走了。
走出天牢,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是秋天的味道。
“堂兄,父亲不会收手的。”
谢渊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谢清霜没有再问了。
她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上谢清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她的样子,举过头顶转圈,她咯咯地笑,笑声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是喜欢她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喜欢她,是只有她。
谢清霜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眼泪又涌出来。
谢擎苍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着眼,听着甬道里传来的滴水声。
他反复推演着外面那些人救他的胜算,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得出的结论却始终不变——没有胜算。
他一死,外面就是树倒猢狲散,即使还有一群死士愿意为他卖命,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那些人跟了他十几年,有的从他还是个没没无闻的武将时就跟着了。
他不想让他们死。
不是舍不得,是没必要。
谢渊其实没有错。
那孩子从小就没有野心,他爹没有,他也没有。
谢家的人好像天生就不会往上看,只会往前看
往前看战场,看敌人。
他们看不见高处,也看不见高处那个位置。
谢擎苍睁开眼看着牢房顶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灯芯已经烧得焦黑了,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灭。
他这辈子有野心,他不想只做摄政王,他想做那个位置的主人。
他差一点就做到了,差一点。
谢渊要保谢家,是对的。
可他没想过,我谢擎苍一死,整个谢家即使保下来,也只能走向败落。
皇上不会再重用谢家的人,不会再用一个谋反者的族人。
谢家的爵位会被削,谢家的财产会被抄,谢家的子弟不能再科举、不能再入仕,谢家从此在京城就算彻底消失了。
谢渊以为他保住了谢家,其实他什么都保不住。
“死就死吧。”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了秦舒兰,想起暗室里那张画像。
画像上的她穿着素衣,站在花园里,对着那株兰草笑。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吹过就没有了。
他这辈子最明媚的光亮,好像就是那一刻。
他没见过她笑几次,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笑,不是在哭就是在求他,求他放她走。他不放,他舍不得放。
他以为关着她,她就会慢慢习惯,慢慢接受,慢慢忘了那个姓刘的。
可她没有忘,至死都没有忘。
谢擎苍睁开眼看着牢房顶上那盏油灯。
火苗还在晃,还没有灭。
他看着那火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逃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她挺着肚子从后门出去,是秦禾给她开的门。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没有追,他以为自己会有儿子,她肚子里那个就是他的儿子。
可她没有把孩子给他,她把孩子带走了,带得远远的,让他找了十八年都找不到。
后来找到了,不是他的种。
谢擎苍靠在墙上,闭上眼。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牢房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