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娘被关进柴房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各院姨娘们关起门来窃窃私语，有人拍着胸口庆幸自己没有掺和，有人叹口气说翠姨娘命苦，也有人说陈姨娘心太狠。
可没人敢去翠姨娘的院子。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这个时候往翠姨娘跟前凑，谁知道会不会被当成第二个陈姨娘？
各院的姨娘们都缩在自己院子里，该吃吃该喝喝，谁都不提这回事。
玲珑把外面的消息说给沈疏竹听，说完又问：“其他姨娘应该会安分点了吧，这样翠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保住了吧？”
沈疏竹正在整理药材，手里的动作没停。
“谁知道呢。现在就看翠姨娘自己了。”
玲珑又问：“小姐，你不是可以摸出男女胎吗？翠姨娘肚子里到底是男是女？”
沈疏竹放下药材，在廊下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种东西，顺其自然就好。何必提早知道结果？”她望着院子里那几竿竹子，“知道得越早，失望得越早。”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当夜，翠姨娘的肚子忽然开始疼。不是之前那种隐隐作痛，是一阵接一阵的剧痛，像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拧。
丫鬟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翠姨娘蜷缩在床上，满头大汗，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姨娘！姨娘你怎么了？”婆子冲进来，掀开被子一看，脸色一下子白了。
“快！快去请沈大小姐！再去请稳婆！姨娘要生了！”
院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丫鬟们跑来跑去，婆子们进进出出。
有人往清月阁跑，有人往大门口跑。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沈疏竹来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她进去的时候，稳婆已经到了，正在床边忙碌。
翠姨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稳婆抬起头，脸色难看。
“沈大小姐，胎位不正，孩子下不来。”
沈疏竹走到床边，摸了摸翠姨娘的肚子，又探了探脉。
胎位不正，加上翠姨娘身子本来就弱，这几个月又一直心神不宁——难产。
她取出金针，在翠姨娘手上扎了几针，又让稳婆试着转胎位。
一个时辰过去了，孩子还是下不来。
翠姨娘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了。
丫鬟端来一碗参汤，沈疏竹接过来，扶着翠姨娘的头，喂她喝了几口。
翠姨娘睁开眼，看着沈疏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沈大小姐……是不是……保不住了……”
沈疏竹握住她的手。
“能保住，你用力，孩子就出来了。”
翠姨娘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没有力气了……”她又喝了几口参汤，攒了一点力气，咬着牙用力。孩子终于出来了，一声微弱的啼哭，像小猫叫。
稳婆把孩子抱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复杂。
“是个……女婴。”
屋里安静了一瞬。
翠姨娘听见“女婴”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丫鬟接过孩子，用襁褓包好。
沈疏竹低头看翠姨娘，发现她身下的血还在流，止不住。
稳婆的脸色更难看了。“沈大小姐，血止不住……”
沈疏竹又扎了几针，可血还是在流。
翠姨娘的脸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目光涣散。
“沈大小姐。”她的声音很轻。
沈疏竹俯下身，凑近她。“我在。”
“把我……烧成灰吧。”翠姨娘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想……待在这府里……把我送回家乡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沈疏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好。”
翠姨娘的眼珠动了动，看向沈疏竹的方向，可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沈疏竹让丫鬟把孩子抱过来，放在翠姨娘枕边。
翠姨娘侧过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用了……请王妃……好好看顾吧……”
她闭上眼睛。手从沈疏竹的掌心滑落。
屋里一片寂静。
稳婆低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摇了摇头。
丫鬟捂着嘴哭出来，婆子们也红了眼眶。
沈疏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翠姨娘的眼睛合上，然后抱起孩子，转过身。
沈疏竹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几个丫鬟婆子在院子里站着，看见她出来，都安静了。孩子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谢擎苍站在院门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袍子，脸色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落在沈疏竹手里那个襁褓上，没有动。
沈疏竹走过去，把襁褓微微掀开一角。
“是个女孩。”
谢擎苍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挥了一下衣袍。
“晦气。”
他大步走了，脚步带风，头都没回。
丫鬟婆子们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沈疏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襁褓重新裹好。
秦王妃也来了。
她站在廊下，没有进院子。
沈疏竹把孩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秦王妃的声音很哑。
沈疏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把她烧成灰。不想待在这府里。”
秦王妃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天快亮的时候，翠姨娘的屋子收拾干净了。
稳婆走了，丫鬟婆子们也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沈疏竹站在翠姨娘躺过的地方，床已经空了，褥子换了新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出去。
玲珑跟在后面，小声问：“小姐，翠姨娘真的会烧成灰吗？”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想起翠姨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把我烧成灰吧。我不想待在这府里。”她不想待在这里，活着的时候走不了，死了总要走的。
天亮了。沈疏竹在清月阁的廊下坐了一夜，没有去睡。玲珑端来一盏茶，放在她手边，轻声说：“小姐，您一夜没睡，不困吗？”
沈疏竹摇了摇头。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是翠姨娘的孩子。那孩子没有父亲疼，母亲也走了。在这座府里，她能不能活到长大，谁也不知道。
玲珑站着，不敢说话。沈疏竹放下茶盏，望着院子里的竹子。翠姨娘，你放心走吧。那孩子，会有人看顾的。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座府里，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笑，有人哭。
日子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