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刘没坚持住，断气了。
沈疏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她站起身，看着那张青紫色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年纪大了，扛不住发烧，心脉受不了。”
王太医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烧了吧。”沈疏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王太医愣了一下。
“烧了？”
“这个病，尸体也会传染。”
沈疏竹看着他，“不烧，还会死更多人。”
王太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沈疏竹说得对，可真要把人烧了，他怎么跟张家交代？门房虽然是个下人，可也是条命。
沈疏竹没有等他回答，转向玲珑。“去准备柴火，在后院找个偏僻的地方，不要让人看见。”
玲珑点头，转身跑了。
王太医叹了口气，走到沈疏竹身边。
“大小姐，这次疫症来得厉害，怕是压不住，和整个太医院说一声比较好，人多力量大，多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沈疏竹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回去跟太医院说说，让他们有个准备。这个病不会只在张家这一家，很快就会传出去。”
门房的死让张家上下人心惶惶。
丫鬟婆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说要跑，有人说要回老家，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张公子站在廊下，脸色铁青。他拔剑，一剑劈在院门门框上，剑刃嵌进木头里，嗡嗡作响。
“前后门全部给我封住！”
他的声音大得压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一个人都不能出去！谁要是敢跑，我先砍了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丫鬟从人群里站出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大少爷，少奶奶怀着身孕呢，现在回娘家还来得及。您就让她走吧，万一传染上……”
沈疏竹走过去，看着那个丫鬟。
“不能走。若你们中有一个人带着疫症，会传染给娘家人，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是两家人都要遭殃。”
张公子站在门口，握着剑柄，一字一句：“不能走！一个都不能出去！谁要是敢跑，别怪我不讲情面！”
丫鬟缩了回去，不敢再说了。
张夫人从屋里出来，拉着沈疏竹的手，眼眶红红的。
张大人的正妻，四十来岁，保养得宜，可这一天一夜的折腾，让她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是忽然深了好几道。
“沈大夫，我们家老爷……能好吗？”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沈疏竹看着她。“我尽量。”
“家中可有冰？”沈疏竹问
张夫人说“有，地窖还有。”
“搬去张大人房里，先帮他把高烧降下来，光靠我的金针不行。”沈疏竹说
张夫人的眼泪涌出来，“你们快去地窖把冰搬出来。”
沈疏竹说“你们家小小姐，好似烧的没那么严重，多喂温水。”
“整个侍郎府都喝板蓝根银翘汤，每个人都喝。”张夫人马上张罗人去厨房煮汤药。
玲珑已经把柴火准备好了，在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王太医亲自盯着，让人把门房的尸体抬过去。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
张公子站在远处，看着那堆火，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张家的事没压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又有两三户官员家中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有人高烧不退，有人身上起了红斑，有人已经开始说胡话。朝会之上，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慌张。
谢渊站在武将那一列，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
他看见好几个官员脸色不对——有人面色发红，像是低烧；有人咳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有人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好几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他心里沉了一下，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建议封锁城门，隔离病患。此疫来势凶猛，若不及时控制，怕是要蔓延全城。”
谢擎苍站在文官之首，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封锁城门？隔离病患？你知道这样会造成多大的恐慌吗？百姓会以为要亡国了。到时候不用疫症，光是人心的混乱就能把京城掀翻天。”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以扰乱民心为由，不可取。”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官员附和着点头。
谢渊正要反驳，太医院院正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皇帝靠在龙椅上，显得疲惫。
“说。”
太医院院正面色凝重。
“臣今日与太医院诸位同僚商议，发现近日各府上报的病例，与沈大小姐所说的疫症症状一致。”
“此病传染极强，一人得病，全家遭殃。臣等不敢隐瞒，特奏明陛下。”
朝堂上又热闹起来，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皇帝皱了皱眉。“太医院内部可有不同意见？”
安静了一瞬。
一个太医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沈大小姐未免危言耸听。不过几户人家得了病，就要封锁城门，未免小题大做。”又几个太医附和。王太医站出来，面色铁青，拱手道：“陛下，臣亲眼看见有人死于此疫。就在昨夜，礼部侍郎张大人府上的门房，高烧不退，身上起了红斑，从发病到断气，不过三天。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疫症。沈大小姐绝非危言耸听。”
朝堂上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附和的太医们低了头，不敢再说话。
皇帝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这朝会，这几日就免了吧。”
他顿了顿，看着太医院院正，“王太医说外面已经有人死了。这么严重吗？”
王太医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陛下，臣不敢欺瞒。确实已经有人死了。若不及时控制，怕是要死更多人。”
皇帝闭了闭眼，摆了摆手。
“那就免朝几日。”他看着太医院院正，又看了一眼太医院的太医们，“救人，尽量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