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进宫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
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
太监总管福全轻手轻脚地进来,躬着身子道:“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抬起头。
“皇姐?快请。”
长公主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苍白,病了一场到底伤了元气,走几步就微微喘气。
皇帝站起身亲自扶她坐下,又让人去沏她最爱喝的龙井。
茶端上来,长公主捧在手里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皇弟,我找到我女儿了。”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长公主,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皇姐,那孩子不是……”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很明显,那孩子不是死了吗?
他是知道皇姐有过一个女儿的,当年的事虽然隐秘,可他这个做弟弟的多少知道一些。
长公主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
“没死。但是她现在是,摄政王的女儿。”
皇帝刚送到嘴边的茶差点呛出来,放下茶盏咳了两声,接过福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长公主,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你和摄政王?八竿子打不着。他的女儿怎么就成了你的孩子?”
长公主攥紧帕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说的是他认回的那个私生女,还有最近控制京城疫病的那个女神医,沈疏竹。她是,我那个丢掉的孩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无奈变成了认真。
“皇姐,那孩子朕听说过,医术确实了得,这次疫病能控制住,她功不可没。可你说她是你的女儿……”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朕知道思女心切的滋味,可也不能因为思念就乱认一个女儿。”
“咱们有无咎,那孩子也挺好的。”
长公主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是真的,她身上有只有我知道的胎记,我还去问过那孩子的师傅。游神医亲口告诉我,她不是秦舒兰的亲生女儿,是抱养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游若风的名字他听过,江湖人称神医,本事了得,脾气也古怪得很,这些年云游四海连皇宫都不肯进。
皇姐能请动他,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
他思索片刻,开口问道:“那皇姐想怎么做?认回来吗?”
长公主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嗯。那孩子,我喜欢的不得了。”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可是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知道您当年丢过她,她不会要难过死。皇姐,您三思。”
长公主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沉默了很久。
皇帝看着长公主那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想了想,换了个语气。
“要不朕先招她进宫,嘉奖一下这孩子,也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先看看,这孩子什么样子?毕竟这次抗疫和治投毒,都是她的功劳。”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
第二日一早,圣旨就送到了摄政王府。
来传旨的是福全,笑眯眯地站在正厅里,双手捧着明黄绢帛。
秦王妃带着沈疏竹跪接圣旨,福全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大意是——沈氏疏竹医术精湛,抗疫有功,着即入宫觐见。
秦王妃谢了恩,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塞给福全。
福全推辞了一下收了,笑眯眯地走了。
沈疏竹站起身,看着那道圣旨沉默了一会儿。
秦王妃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衣领,叮嘱道:
“进宫别怕,皇上问什么答什么。”
沈疏竹点了点头。
“姨母,我知道了。”
长公主府里,长公主站在窗前等消息。
林嬷嬷从外面进来,说圣旨已经送到摄政王府了,大小姐明日进宫。
长公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看了很久。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沈疏竹的卷宗。
王太医写的,厚厚一沓。
从她给孟尚书家的公子治腿,到给林尚书家的二小姐治疯病,再到这次疫情,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完,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这孩子确实不简单。秦舒兰把她教得好,游若风也把她教得好。
可她的亲娘是皇姐,她流着皇室的血,不是什么摄政王的私生女。
第二日,沈疏竹换了身衣裳进宫。
马车从摄政王府驶出,一路往皇城去。
沈疏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过着王太医教她的那些进宫规矩。
玲珑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沈疏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疏竹扶着玲珑的手下了车。
福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笑眯眯地引着她往里走。
御书房的门敞着,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却没有看。
沈疏竹进去跪下行礼。
“民女沈疏竹,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折子。“起来吧。”
沈疏竹站起身,垂着眼站在御案前,不卑不亢,也没有刻意讨好。
皇帝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下颌角,又从下颌角看到她肩头那件素净的衣裙。
像,确实像。眉眼像皇姐,下颌角也像皇姐。
可这份清冷的气质,不像皇姐,倒是像她自己。
“这次疫病,你做得很好。朕听王太医说了,若不是你及时找出病因,京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皇帝顿了顿,
“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沈疏竹微微低着头。
“陛下,民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要赏。”
皇帝看着她。
“不要赏?那朕硬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再赐你一块金牌,以后可以随时入宫,不必通传。”
福全在一旁愣了一下。
随时入宫不必通传,这可是莫大的恩宠。
沈疏竹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皇帝,又低下头。
“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她,笑了笑。
“回去好好歇着。以后京城再有什么疫病,朕还要靠你。”
沈疏竹应了一声,福全领着她退了出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道素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