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园开业第十天,预约已经排到了明年开春。
王二狗现在走路都带风——从八品武官的腰牌在腰间晃荡,浅绿官服每天洗得笔挺,连说话都开始拿腔拿调:“本官认为……”“依本官之见……”
小凳子看不下去,私下吐槽:“狗哥,你昨天还说‘俺觉得’呢。”
“什么狗哥!叫王大人!”王二狗一瞪眼,“再说了,咱现在代表的是听竹苑的形象,得注意官威!”
官威没见着,官腔倒是学了一堆。
这天上午,秋月拿着一摞拜帖进来找甄笑棠,脸色不太好看:“采女,这已经是本周第八个了。”
甄笑棠接过来一看,全是京城各大商号的拜帖,内容大同小异:想合作、想投资、想买断技术、想挖人。
“江南织造张记愿出十万两,买断静妃织机技术。”
“京城宝丰号想入股体验园,开价五万两占三成。”
“通州陈氏布行想聘萧先生为技术总管,年薪五千两……”
最离谱的是,居然有帖子想挖王二狗——“东城镖局诚聘王二狗大人为总教头,月俸百两,配宅院一套。”
“王二狗都有人挖?”甄笑棠乐了,“月俸百两,挺舍得下本啊。”
“何止,”秋月翻出一张更夸张的,“城西李员外家想请小凳子去当管家,说他机灵,月给五十两。”
小凳子要是知道自己值五十两,尾巴能翘上天。
正说着,王二狗自己跑进来了,手里捏着封信,脸涨得通红:“采、采女!有人挖我!月俸一百两!还、还配宅子!”
得,已经知道了。
甄笑棠故意逗他:“那你去不去啊?一百两呢,比你现在俸禄高三倍还多。”
“不去!”王二狗斩钉截铁,“我王二狗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生是听竹苑的人,死是听竹苑的鬼!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皇上亲封的从八品,那是钱能买到的吗?”
还算清醒。
“行,有觉悟。”甄笑棠拍拍他肩膀,“去跟保安队的兄弟们也说说,有人挖是好事,说明咱们值钱。但要是谁真动了心……也别拦着,人各有志。”
“不能吧?”王二狗瞪眼,“谁敢走,我打断他的腿!”
“王大人,”秋月凉凉地说,“您现在是有官身的人,说话注意点。”
王二狗讪讪地闭了嘴。
下午,麻烦真的来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体验园。一进来就指名要见萧景明。
萧景明正在手工区教几个官家小姐绣金线,被叫出来时还有点茫然:“阁下是?”
“鄙人姓陈,通州陈氏布行的掌柜。”山羊胡男人递上名帖,“久仰萧先生大名。听闻先生复原了静妃织机,技艺超群。陈某愿以年薪八千两,请先生去通州主持工坊。”
八千两!周围偷听的保安队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一个月才三两银子!
萧景明笑了笑,把名帖推回去:“谢陈掌柜厚爱,但萧某在听竹苑挺好。”
“先生别急着拒绝。”陈掌柜压低声音,“听竹苑毕竟是皇家产业,规矩多,束缚大。来我陈氏,工坊您说了算,利润给您三成干股。再说了……”他看了眼周围,“这冷宫改建的地方,终究不体面。”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
王二狗当场就要发作,被甄笑棠一个眼神按住了。
萧景明还是那副温和笑容:“陈掌柜,静妃娘娘当年在冷宫,照样做出了流传后世的技艺。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您请回吧。”
陈掌柜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但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个更嚣张的——京城宝丰号的少东家,带着十几个家丁,直接把体验园门口堵了。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少东家二十出头,锦衣玉带,一脸纨绔相,“本少爷要包场!今天这里我全包了,闲杂人等都给我清出去!”
王二狗带着保安队挡在门口:“这位公子,体验园是预约制,不接待包场。”
“预约?本少爷就是规矩!”少东家一挥手,“给我进去!我倒要看看这破园子有什么稀罕!”
家丁们就要往里冲。王二狗这边只有七八个人,眼看要吃亏。
就在这时,阿拙从院里出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眼神扫过那些家丁。就那么站着,但气势让冲在最前的几个家丁硬生生刹住了脚。
少东家不认得阿拙,见他穿着普通,以为是普通护卫,骂道:“看什么看?滚开!”
阿拙还是不动。
少东家恼了,亲自上前,伸手就要推阿拙——
接下来的事,围观的人都没看清。
只听“啪”一声,少东家已经趴地上了,阿拙的脚轻轻踩在他背上,力道不大,但少东家就是起不来。
“你、你敢打我?!”少东家又惊又怒,“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阿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爹是谁,与我何干?”
少东家的家丁们想上前救人,阿拙脚下一用力,少东家惨叫起来:“别、别过来!都别动!”
场面僵持住了。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下来的是周婉仪。
“哟,这不是宝丰号的赵少爷吗?”周婉仪笑吟吟的,“怎么趴地上玩呢?这大冷天的,也不怕着凉。”
少东家看见周婉仪,脸色一变——周侍郎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他爹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周、周小姐……”
“还不起来?”周婉仪挑眉,“等着我扶你?”
少东家赶紧爬起来,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一场闹剧收场。
但甄笑棠知道,这才只是开始。体验园火了,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果然,第二天,麻烦升级了。
有人在京城散布谣言,说听竹苑的金花茶树是“妖树”,开金花是“不祥之兆”,还说静妃当年就是用了妖术才被打入冷宫。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带着体验园的预约都开始有人退订。
王二狗气得跳脚:“谁在胡说八道!我非撕了他的嘴!”
萧景明倒是淡定:“这种手段,五十年前就有人用过。静妃手札里记载,当年就有人说她种金花茶树是巫蛊之术。”
“那怎么办?”小凳子急道,“真有人信了!”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甄笑棠拍板,“开放金花茶树参观——但不是随便看。预约制,每天限二十人,由萧先生亲自讲解金花茶树的来历和功效。”
“这能行吗?”王二狗怀疑。
“试试就知道了。”
开放参观的第一天,来的大多是半信半疑的百姓。萧景明站在金花茶树前,从静妃如何发现茶树、如何培育、如何用茶叶入药救人,讲到地脉之眼、五行阵、功德净化……当然,敏感部分略过不提。
他讲得深入浅出,还现场采摘金花泡茶给众人品尝。茶水清香甘醇,饮后神清气爽。
“这哪是妖树,分明是神树!”一个老丈喝完茶,激动道,“我老寒腿喝了这茶,感觉暖和多了!”
“就是!我娘失眠,喝了金花茶睡得可香了!”
谣言不攻自破。预约反而更多了。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三天后,太上皇病危的消息传遍皇宫。
皇上连夜赶往北苑(太上皇养老的地方),太后也去了。宫里气氛凝重。
甄笑棠接到太后密旨,让她也去北苑——带着金花茶。
“太上皇指名要喝金花茶。”传旨的秦嬷嬷神色复杂,“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甄笑棠心里一紧。太上皇……那个毒杀先帝、陷害静妃的人,临死前要喝金花茶?
她带上最好的金花茶叶,跟着秦嬷嬷去了北苑。
北苑比冷宫还冷清。太上皇躺在榻上,已经瘦得皮包骨,但眼睛还很有神。看见甄笑棠进来,他笑了:“你就是静妃的传人?”
“臣甄笑棠,参见太上皇。”
“起来吧。”太上皇示意她近前,“茶带来了?”
甄笑棠呈上茶叶。太上皇让人泡了一壶,慢慢喝着,半晌,叹道:“静妃的茶……还是这个味道。”
他看向甄笑棠:“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吗?”
“臣不知。”
“因为朕快死了,有些话,得说给该听的人听。”太上皇咳嗽几声,“静妃的案子……是朕错了。”
甄笑棠心头一震。
“当年为了皇位,朕害了皇兄,嫁祸静妃。”太上皇闭上眼睛,“这五十年,朕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闭眼,就看见皇兄和静妃……现在好了,终于要下去见他们了。”
他睁开眼,眼神清明:“你做得很好。静妃的技艺、功德,你都传承下来了。这杯茶……算是朕的赔罪。”
喝完茶,太上皇摆摆手:“你走吧。告诉皇帝……不用查了,都是朕做的。静妃……是清白的。”
从北苑出来,甄笑棠心情沉重。这个秘密,最终还是由太上皇自己说出来了。
第二天,太上皇驾崩。
遗诏里有一段:“静妃林氏,温良贤淑,技艺超群,蒙冤五十载。今追封为‘慧静皇贵妃’,以国礼改葬。”
平反了。以这种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式。
静妃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
葬礼过后,皇上召甄笑棠进宫。
“太上皇的遗诏,你看到了。”轩辕绝看着她,“静妃平反了,你的静妃技艺司可以大张旗鼓地办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甄笑棠想了想:“臣想在全国选十个州县,设立‘静妃技艺传习所’,推广纺织、印染、农桑技艺。另外……臣想请萧月白回来,担任技艺司副司长。”
轩辕绝挑眉:“你信他?”
“他交出了所有前朝旧部名单,还送来了改良织机图纸。”甄笑棠说,“用人不疑。”
“好。”轩辕绝点头,“准了。另外……”他笑了笑,“你那体验园,该扩建了吧?朕把冷宫那片地,都划给你。好好干。”
这是要把整个冷宫片区都给她!
“谢皇上!”
回到听竹苑,甄笑棠宣布了这个消息。
王二狗第一个蹦起来:“整个冷宫?!那咱们不是能盖个超——大体验园?!”
“不止体验园,”甄笑棠说,“还要建传习所、工坊、宿舍、食堂……咱们要打造一个‘静妃技艺产业园’!”
所有人都激动了。
只有阿拙,默默地走到金花茶树前,站了很久。
晚上,甄笑棠找到他:“在想什么?”
阿拙在木牌上写:“静妃娘娘,可以安息了。”
“是啊。”甄笑棠看着满树金花,“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月光洒在院子里,金花茶树微微发光。
明天,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而这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战斗。
有皇上支持,有太后撑腰,有整个团队,还有……静妃在天之灵的祝福。
甄笑棠深吸一口气。
把冷宫干成央企?
不,这才刚起步呢。
她要干的,是比央企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