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崇山慌了,多少年了,他没有这么慌过。
作为分管工业的副省,什么时候都是稳稳当当的,这会儿手里的老花镜差点没拿住,往桌子上放的时候,碰倒了搪瓷缸,溅出来半杯茶水。
他也顾不上擦,手在中山装衣襟上抹了两把,才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你就是……念华?”
沈念华点着头,擦眼泪,把皮箱放在脚边,往前挪了一步,轻声说:“大舅,我是沈念华,我妈是许萍。”
“哎,哎,好孩子。”
许崇山应着,手抬起来,想摸摸她的头,又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多少年没有和年轻女孩子相处过,几个孩子都是从小打到大,粗养惯了。
这是妹妹留下的孩子,刚从国外回来,细皮嫩嫩的,他怕手粗,吓着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过旁边的椅子,“快坐,快坐,一路累了吧?喝水吗?我这儿有茶,刚沏的明前。”
沈念华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过来。
她攥着,才觉得心里稳了一点:“不累,坐飞机快,四个小时就到了。”
“哦,哦,飞机好,飞机快。”
许崇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他看着沈念华,越看越像妹妹,心里又酸又软,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些年,习惯了说工作上的事,开口就是生产指标,铁路建设,对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话也不多。
这突然来了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女,还是从海外回来的,他连说话都怕说错,拘谨得像个第一次见丈母娘的小伙子。
沈念华看他坐着不动,也有点紧张。
她从包里把母亲那封信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大舅,这是我妈临走前写给你的,她……她几年前就去世了,她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身体多处内脏器官衰竭,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当年不该不听话,不该乱走,惹得你们都着急又难过。”
许崇山接过信,信封已经黄了。
他指尖摸着信封上“许崇山亲启”五个字,是妹妹娟秀的字迹。
他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转过头咳了一声,才拆开信封,信纸展开来,字里行间都是泪。
妹妹说,“哥,我当年年轻,不懂事,跟着养父母走的时候,我想过联系你们的,但是当时通讯条件太差。
好不容易拿到了你的联系电话,却打了几次,都说你不在,这些年我夜夜都想回家,想你,想爹娘,想咱们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走了之后,让念华回去,替我给爹娘扫个墓,认认门,她是咱们许家的骨血,你替我看看她,我就放心了。”
许崇山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声音哑了:“你妈……你妈走的时候受罪了吗?”
“没受多少罪,最后那段时间止疼药够,走的时候很安详。”
沈念华擦着眼泪,“她走的时候,还在说着自己想家,想你们,想回家。”
“唉……”许崇山长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当年不安稳,家里成分不好,我那时候刚恢复工作,自顾不暇,接到上面的调令,必须动身。可谁能想到,竟然在火车站跟你妈妈走散了。
当时我和你二舅舅都特意嘱咐了其它族人,一定要继续寻找,无论如何,不能让妹妹出事。后来我也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是她被父亲的一位故交救下,但是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底,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当时太着急,也不会和你妈妈走散,更不会跟你妈断了联系,是我对不起她,我这个当哥的,没照顾好她。”
“大舅,不怪你,我妈从来没怪过你,她知道你不容易。”沈念华连忙说,“她都说了,那时候是形势不好,不是你的错。”
许崇山摆了摆手,没再说这个。
他缓了缓,坐直身子,问她:“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住的地方安排了吗?要是没安排,就住家里,家里有空房间,你大舅妈早就收拾出来了,天天等着你来。”
“我待不了几天,把这边的事都办完,我要回趟冀省的省城,这次去港城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也得回到爷爷奶奶那边去报个平安。”
沈念华笑了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和母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住处我已经在招待所定了,不麻烦大舅妈了,太打扰你们。”
“麻烦什么!哪有来了外甥女住招待所的道理!”
许崇山一下子就坐直了,语气坚决,“一会儿下班,跟我回家,你大舅妈早上就去市场买菜了,说要给你做地道的江南菜,都是咱们老家的味儿。”
他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差二十分钟到下班点,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家里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两下,那边就接了,是大舅妈张慧兰的声音:“喂?找谁啊?”
“慧兰,是我,念华来了,我这会儿在办公室,下班我带她回去,你再看看缺什么,再准备点水果,孩子从南方来,习惯吃甜口。”
许崇山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下来,和刚才对着秘书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边张慧兰一下子就激动了,声音都高了:“来了?好好好,我这就再去割一斤猪肉,剁馅包饺子,你可路上慢点,别急啊,我在家等着。”
挂了电话,张慧兰那边手都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对着院子里正在修自行车的小儿子许建业喊,
“建业,快别修了,你表妹来了,就是你小姑姑在海外回来的那个表妹,快把你那屋子收拾收拾,床单被罩都换干净的!”
许建业扔下扳子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真来了?我这就去收拾!太好了,这些日子我爸天天念叨,这下子终于能见着我这个表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