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落枕的小伙子刚被领走不到一刻钟，又来了一个捂着胳膊的老大爷：“程大夫是在这儿吗？我这胳膊抬不起来了，昨天干活扭的。”
孙丽娜刚好从注射室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转，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大爷，我来给您看。您跟我到这边来。”
一整天，来找程曦的病人全被孙丽娜以同样的方式截走了。
程曦倒也没恼，坐在位置上翻她的医书，越看越入迷。
有工资拿又不用干活，就当是带薪进修了。
到了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
孙丽娜拎着包走到门口，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目光在程曦空荡荡的桌面和那本摊开的医书上转了一圈，随即笑盈盈地开口：“哎呀程曦同志，你看你今天一整天都坐在位子上没动过，时间挺宽裕的吧？正好办公室这两天没人打扫，地上又是灰又是纸屑的，要不你帮忙收拾一下？”
程曦抬眸看向孙丽娜，心里冷笑了一声。
明明是她把找自己的病人一个个截走了，现在倒好，反过来拿这个当由头，说自己在办公室干坐了一整天。
要是今天真的拿起扫帚，之后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的杂活恐怕就默认都是自己的了。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卫生员没走，听见孙丽娜这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曦身上。
程曦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孙医生，我今天确实没怎么动。不过排班表上今天负责打扫的应该不是我吧？而且今天来找我的三个病人，我人都站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病情，就被你半路接走了。一个拉肚子的大姐，一个腰疼的大叔，还有一个落枕的小伙子，三个全是你亲自带去内科的。你说让我先熟悉流程，我就老老实实坐着熟悉流程。现在流程还没看完，地怎么倒先要我扫了？”
几个卫生员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目光在程曦和孙丽娜之间来回扫。
孙丽娜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程曦同志，我帮你接病人是怕你刚上班不熟悉，万一出了差错对病人不好，也是为你考虑。这地也不是专门让你扫，我就是看你今天事情不多，顺手帮大家分担一下，你要是觉得委屈了，那就算了，我自己来扫也行。”
程曦看着孙丽娜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眸微微眯了眯。
又是这一套。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温温的：“孙医生，我谢谢你替我操心。但是我也有卫生员证，像这种腰疼、落枕、扭伤的小毛病，我还不至于看不了。而且今天那三位病人连我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你带走了，你连个让我试试的机会都没给，怎么就知道我不行呢？”
孙丽娜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瞬，但眨眼间她又恢复了那副被人冤枉的委屈神情：“程曦同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不过是看你刚上班，好心替你分担一下。而且开药这种事，万一剂量没把握好，出了差错谁担得起？看来我是多管闲事了。没事，我多干一些，反正扫地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说着就伸手去拿门后的扫帚，动作里带着几分被欺负了的隐忍。
旁边几个卫生员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帮腔：
“程曦同志，孙医生也是一片好心，你别这样嘛。”
“就是啊，她替你接病人也是怕你刚上班出岔子，你怎么反倒怪起她来了？”
“孙医生你快放下，这地哪能让你扫。”
孙丽娜握着扫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受了委屈却默默承受的模样，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我来扫吧”，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在卫生院待了好几年，太清楚这帮同事的脾气了，只要摆出一副被人欺负了还不计较的姿态，自然会有人替她出头。
她正要把扫帚往地上放，就听见程曦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来。
“孙医生，既然你一直担心我给病人看错病、开错药，怕我经验不够，光靠嘴说也说服不了你。要不这样，咱们现在就当众比一场。就比辨识药材，一人蒙上眼睛，靠手感和气味来认，看谁认得快、认得准。请冯队长和几位同事当个见证。”
她顿了顿，目光在孙丽娜脸上轻轻扫过，又补了一句：“要是我连药材都认不清，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听你安排，排班表上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而且这间办公室的地，我扫一个月。但要是我认出来了，孙医生，这地就换你来扫一个月。怎么样？”
孙丽娜听到“辨识药材”四个字，眼睛都亮了，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在药房帮忙那阵子，闭着眼睛光凭手感就能认出好几十种药材，这也是她多年的本事之一。
这个资本家小姐怕不是被逼急了，居然拿鸡蛋碰石头，真是自取其辱。
她压下心里的得意，换上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表情：“程曦同志，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本来只是随口让你帮个忙……”
“孙医生是不敢吗？”程曦歪头看着她。
“有什么不敢的，”孙丽娜叹了口气，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新同事，“那好吧，就当是帮程曦同志熟悉一下药房。正好请大家做个见证，也别说我欺负新人。”
说着，她又偏头看向旁边一个卫生员，“麻烦去请冯队长来一下，就说我们想请她做个见证，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其余几个卫生员也都围了过来，互相使了个眼色。
有人小声嘀咕：“孙医生以前可是在药房待过的，闭眼都能认药。”
“程曦才来几天啊，她认药材能认得过孙医生？”
“这不明摆着嘛。”
不一会儿，冯队长被请了过来。
她看了看对峙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围了一圈等着看好戏的卫生员，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回事？刚下班就闹起来了？”
孙丽娜立刻迎上去，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语调依旧是那副委屈中带着包容的模样，只是说到“辨识药材”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冯队长听完，转头看向程曦：“程曦同志，你确定要比？这扫地一个月可不是小事。孙医生在药房帮忙的那段时间，辨识药材这一块，整个卫生队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她。”
旁边几个卫生员也跟着嘀咕：“就是，比什么不好，非要比认药。”
“看来程曦同志要扫地一个月了。”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干嘛。”
孙丽娜叹了口气，语气温温柔柔的：“冯队长，我也劝过程曦同志了，她非要坚持。不过也好，新同事想切磋业务，咱们应该鼓励嘛。您就给我们做个见证吧。”
冯队长又看了程曦一眼：“你想好了？”
程曦点了点头：“想好了。冯队长，请您做个见证。”
冯队长沉默片刻，看了看程曦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摩拳擦掌的孙丽娜，终于点了头：“行，那就比一场。既然是业务切磋，点到为止。”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药房吧，那边药材齐全。”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药房走，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进了药房，冯队长让人搬了张长桌，从药柜里随机取出十种药材，分两排摆好。
又让人拿来两条干净毛巾，分别递给程曦和孙丽娜。
两人在长桌前站定，各自用毛巾蒙上眼睛，在后脑打了个结。
冯队长站在桌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我报药名，你们摸。每报一个名，你们从桌上找出对应的药材举起来。谁先举手谁得一分，认错扣一分。十种药材摸完，分高者胜。”
孙丽娜蒙着眼睛，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程曦同志，你现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这蒙着眼睛摸药材可不是翻书，光靠理论是不行的。”
程曦弯了弯唇：“多谢孙医生提醒。请冯队长开始吧。”
冯队长清了清嗓子：“第一味——茯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