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岸的目光在程曦身上停了一瞬,她刚从卫生院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把手里的菜碟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平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回来了。吃饭吧。”
那碟腊肉炒蒜苔油亮亮地搁在桌子正中间,旁边还有一碟炒青菜和两碗米饭,筷子已经摆好了。
程曦放下挎包在桌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碟腊肉上。
这腊肉是他特意炒的?
他刚出任务回来,伤还没好利索,倒先钻进厨房炒了盘菜。
秦岸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递过去。
程曦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碰到那些硬硬的枪茧。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像被一股细小的电流轻轻蜇了一下,赶紧收回手,低头拿起筷子。
秦岸也收回了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那个,你的伤怎么样了?”程曦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语气尽量随意。
秦岸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是在关心他?
那她的答案是什么?
他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紧,面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问题。已经拆线了。”
“待会儿我给你看看。”程曦说完,低头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
还是上次那个味道。
秦岸看着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她还要帮自己换药?
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耳根有点发烫。
大概是饭太烫了。
程曦见他没再说话,也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各自端着碗,中间隔着那碟腊肉。
谁也没提那句“试试相处”。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月光很安静。
先吃饭。
吃完饭再说。
程曦放下筷子的时候,秦岸已经站起来开始收碗。
他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洗完碗出来时,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框,动作顿了一瞬,极轻地嘶了一声。
程曦的目光落在他后背,眉头微微蹙了蹙:“我帮你看看,应该是扯到伤口了。”
秦岸看着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走到饭桌前坐下来。
他抬手解开衬衫扣子,把衬衫褪到腰间。
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拆了,那道新愈的伤疤完全露出来。
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还有些泛红,但已经收口了。
他的腰腹比上次在病房里看到时又精瘦了几分,大概是连着出了几趟任务,肌肉线条更分明了,腹肌紧实,人鱼线沿着腰侧往下延伸。
程曦的目光顿了一下。
秦岸见她没动:“怎么了?”
“没什么。”程曦连忙收回目光,转身从药箱里翻出药膏。
她拧开药膏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弯下腰,指尖轻轻按在他后腰的伤疤上。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她的手指带着几分凉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秦岸的后背肌肉猛地绷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
“疼吗?”她的手停住。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低。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开,呼吸却还是沉沉的,有些不太均匀。
程曦把药膏一点一点推开,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完好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细微的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
程曦往后退了一步:“好了。”
程曦把药膏放回药箱里,合上盖子。
秦岸坐在椅子上,把衬衫重新套上,手指系扣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的后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凉丝丝的药膏在皮肤上慢慢渗开,可他却觉得那片皮肤烫得厉害。
他抿了抿唇,忽然开口叫住她:“程曦。”
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跳得比他跑完武装越野还快。
“上次在处置室,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
程曦的手停在药箱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些天秦岸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她想过各种可能,也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秦岸。”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清楚。那次醉酒,我只是胡言乱语。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那些话你千万别当真。”
秦岸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那句“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嗡地一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她继续说,“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被硬塞到一起的。你觉得我们应该试试,大概也是因为习惯了。我本来打算等找到了工作、站稳了脚跟就跟你说离婚的事。现在卫生院的工作已经稳定了,我觉得,我们还是离婚比较好。”
秦岸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
原来那次醉酒她只是胡言乱语。
原来她找工作不是为了留下来,是为了离开。
原来她在处置室听到他说“是我自己想”的时候愣住,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
他还以为这种感觉是双向的。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所有的忐忑。
在深山里看着月亮时翻来覆去的念头,在病房门口想回头看她一眼又硬生生忍住的克制,在处置室里攥紧拳头说“我们试试”时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会错意。
她心里压根没有过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喉咙里泛起一股又苦又涩的滋味,顺着胸口一路往下坠。
可是,他真的要同意离婚吗?
他发现自己开不了这个口说“好”。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最后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现在才刚在卫生院站稳脚跟,工资还没发,宿舍也没申请下来。就算要离婚,至少等这些事都落定了再说。”
程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提离婚,他没有挽留,只是在算她工作什么时候能稳定,怕她离了婚没处去。
她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海市的程家不是她的家,招待所不能长住。
她抿了抿唇:“好,谢谢。”
秦岸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还有件事。明天爷爷要来,他之前写信说要来看看我们。他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担心。你能不能……配合我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