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公一直沉默着，此刻缓缓抬起头，那双看尽几代人的老眼落在吴秀兰和李守田身上：“秀兰、守田。你们要是还认自己是李家庄的人，就拿出个认错的态度来。要是不认，我老头子也不介意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人把你们这一房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以后你们在外面惹了什么祸，别说是李家庄出去的。”
吴秀兰、李守田，还有缩在后面的李宝根，脸色彻底变了。
族谱上划名，那就是把他们一家从李家除名。
村里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比坐牢还让人害怕。
坐牢还有出来的一天，族谱上划了名，根就断了。
李宝根的婚事虽然说定了，但要是族谱上没了名字，钟家那边第一个就会退亲。
谁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被族谱除了名的人家？
老太公继续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数到三。你们要是还不道歉，那就别怪我这老头子不讲情面。一。二。”
吴秀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道。我道。”
她虽然心中极其不情愿，可比起面子，儿子的婚事不能黄，族谱上的名字更不能划。
她垂下头，对着程曦和李静的方向，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嗓子硬拽出来的：“程大夫……对不住。李静……娘对不起你。”
李守田也跟着低了头，闷声说了句“对不住”。
李宝根缩在他爹身后，也说了句“以后不敢了”。
老太公这才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老支书环顾周围的村民，沉声道：“今天这事，当着全村的面说清楚了。以后吴秀兰和李守田再敢找李静要钱，再来骚扰部队的同志，直接报到公社去处理。”
吴秀兰下意识张嘴：“这....”
老支书看她一眼：“这什么？你还不服？”
吴秀兰立刻噤了声，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老支书转过脸看向李静，语气缓和了几分：“李静，你爹娘以后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尽管让人捎信回来，村里给你做主。”
李静眼眶一热，对着三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支书，谢谢大队长，谢谢老太公，也谢谢老周叔。”
吴秀兰和李守田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憋屈又窝火。
本来今天是来要钱的，钱没要到，反倒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还被老支书当众敲打，连以后找李静要钱的路都被堵死了。
可三位老人坐镇，周围青壮虎视眈眈，他们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程曦也朝老周和三位老人微微鞠了一躬：“大队长、老支书、老太公、老周叔，谢谢你们今天主持公道。我们还要赶回卫生院报到，就先告辞了。这次义诊虽然出了点波折，但李家庄的乡亲们很热情，以后再有义诊的机会，我还愿意来。”
老周上前拍了拍程曦的肩膀：“程大夫，今天这事是我们村的人对不住你。你放心，以后李家庄没人再敢拦你的路。”
程曦弯了弯唇：“老周叔别这么说。今天多亏了您和三位长辈。”
说着她拉起李静的手，刚抬起脚准备走，身后便传来喊声。
“程大夫，等等！”那个被程曦救过孩子的年轻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满了鸡蛋，“程大夫，这鸡蛋你拿着！我家娃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们家穷，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鸡蛋你一定要收下！”
旁边一个大娘也把手里的布兜往程曦手里塞：“程大夫，这是我们家今年晒的萝卜干，你别嫌寒碜，带回去尝尝！”
其他村民也纷纷围上来，有的拎着地瓜干，有的捧着干菜，七嘴八舌地往程曦手里塞。
程曦看着眼前这些质朴的面孔和一双双粗糙的手递过来的东西，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推让了好几轮，实在拗不过，只好收下:“谢谢各位叔伯婶娘。东西我收了，大家的心意我也记住了。今天义诊虽然结束了，但以后大家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来卫生院找我。”
两人抱着乡亲们塞的鸡蛋和土产往回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脚下的碎石变得模糊不清。
李静走在前头，边走边回头叮嘱程曦当心脚下。
可程曦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实在腾不出手来扶路边的树干。
走到一处被雨水冲得格外陡峭的下坡时，她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重心一歪，连人带篮子往旁边滑倒下去。
“程曦！”李静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冲过来。
程曦撑着地坐起来，膝盖上火辣辣地疼，裤腿蹭破了一小块，渗着淡淡的血丝。
手掌也擦破了皮，沾着细碎的沙粒。
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旁边的那篮鸡蛋。
还好，乡亲们给的鸡蛋一个都没碎。
她松了口气，伸手去捡滚到路边的那颗地瓜干。
李静蹲在旁边，一边帮她拍身上的土一边念叨：“都怪我，早知道该找根棍子给你当拐杖的。回去我找点药帮你擦擦。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根粗树枝给你拄着走。”
“真没事，”程曦拉住她，指了指前面隐隐亮起的灯火，“你看，前面就是镇口了。这点皮外伤，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行。”
李静见她坚持，也没再说什么，把地上散落的鸡蛋和土产重新归拢好，两个人抱着东西继续往回走。
程曦嘴上说着没事，走路却一瘸一拐的，每次右脚落地的时候眉头都会不自觉地拧一下。
李静看在眼里，几次想伸手扶她，都被她摆手挡回去了。
两个人好不容易挨到卫生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两个人累得够呛，便在墙角的长椅上坐下来歇口气。
程曦低头检查膝盖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
李静从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正要帮她擦，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门的对话。
“丽娜姐，昨天晚上你不是说落了东西在卫生院要回来拿吗，后来找到了没？还有程曦和那个年轻干事的事，院里院外都传遍了，你当时绕到后院去，有没有看到什么？”
程曦眼眸微微眯了眯。
昨天天晚上，孙丽娜果然来了卫生院。
拐角那边静了一瞬，然后孙丽娜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昨天晚上啊，我倒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不过这种事不好乱说的，万一传出去，程曦同志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那名卫生员连忙追问，“丽娜姐，到底是什么啊？”
两人转过拐角，正对上了靠坐在长椅上的程曦。
孙丽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程曦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扯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落在孙丽娜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