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如鸡。
程玉峰咳嗽两声,看向宁知意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笑意。
他又很快收敛起笑容,脸上流露出愧疚和后悔来。
“阿妹,我对不起你阿妈,但我是真的爱过她。”
宁知意看着程玉峰脸上挂着自以为是的深情,忽然觉得很恶心。
这人把她阿妈害成那样,还有脸说爱她阿妈,真是不要脸至极!
程玉峰忽略着宁知意的表情,继续说:“阿妹,我自知这么多年对不起阿萍和你,所以这次我找到你,除了你亲生父亲快死的原因,我还想补偿你,只要你肯去见你亲生父亲,你作为沈家唯一的血脉,未来沈家就是你的。”
说着说着,他激动起来,“沈家作为香江豪门之一,不仅有钱,还有有权有势,你只要见到他,认他为父亲,你就可以跟你阿妈不用再住九龙城寨,更不用辛辛苦苦卖鱼蛋粉,你能成为豪门千金,做人上人!”
宁知意听到这些条件,缓慢的抬起头,看向程玉峰,“那你呢?”
程玉峰愣住,“我什么?”
宁知意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那你能得到什么?”
“我去见我那位亲生父亲,认下他,可以得到你所说的那些,那你从这场交易里可以得到什么?”
程玉峰没想到宁知意如此警惕,不入他的局。
“我……只是得到一点小小的报酬而已,我主要还是想弥补你和你阿妈,想让你们未来几十年吃喝不愁。”
宁知意看着他说的大义凛然,但眼神闪躲,明显的满口谎言。
她轻抬眼皮,清透的眸子生出淡漠来。
程玉峰对上这个冰冷的眼神,就像脖子瞬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呼吸困难。
他偷偷捏紧身上的被子,努力维持住身形,冷声说:“宁知意,你别忘了,你阿妈还在等着你回家,这场交易没做完前,你可是回不去的!”
宁知意轻嗤一声,“放心,程二帮主,我说了答应你的交易,去见我那位亲生父亲,我就不会反悔。”
她慢慢站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
程玉峰紧张的吞咽口水,“明天早上去。”
翌日早上七点。
程玉峰安排的佣人就敲开了宁知意住的客房。
“宁小姐,这是我家老爷为你准备的衣服,请您换上。”
宁知意昨晚没睡好,一夜都是在心疼阿妈以前遭受的事,此时眼眶还有些红红的。
穿灰色制服的佣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盒子,放在床边。
“宁小姐,我为您更衣。”
宁知意抬手阻拦,“不用,我自己来。”
佣人听话的退到门口处,“宁小姐,如果您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宁知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盒子上。
盒子里是一条裙子浅蓝色长裙,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到小腿,料子是上好的丝绸,摸上去冰冰凉凉,还有些滑滑的。
在旁边,还有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和一枚珍珠胸针。
这是要把宁知意往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打扮。
宁知意随手抓起那条裙子,眼神淡漠的换上。
换好后,她从楼上下去。
大厅里,程玉峰坐在轮椅上,膝盖处盖着一块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苍白无力。
他看到宁知意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确定她穿的没什么问题,满意的点头。
“嗯,走吧。”
话音一落,在程玉峰身后的肖彪就弯下腰,推着程玉峰出去。
程玉峰坐在车后座,宁知意坐在他旁边,肖彪在前面开着车,驶出程家,前往沈家。
豪门沈家位于太平山顶。
车沿着环山公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透过树冠的缝隙能看到下方繁华的香江全景。
车最后在一扇三米高的黑色铁门前停下来。
肖彪按了两下喇叭,门卫室里跑出来一个保安,穿着黑色的制服,他看了眼车牌,立马打开铁门。
肖彪开着车进去,绕过一个巨大的花园庭院,最后停在一栋法式风格的别墅前。
法式别墅通体白色,门前有两根粗壮的廊柱,高大的拱窗反射着五彩光芒,华丽又不失优雅。
肖彪停下车,回头看了眼程玉峰。
“二哥,沈家到了。”
程玉峰这才睁开眼,扭头看向这栋别墅,再对身边的宁知意提醒。
“阿妹,进去后不要乱看,也不要乱说话,听我安排。”
宁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嗯,知道了。”
程玉峰这才对肖彪点头,“送我和阿妹进去。”
肖彪去后备箱里拿出来轮椅,再把程玉峰从车上抱下来,放在轮椅上,推着他往里走。
宁知意也下了车,跟在程玉峰身后,她看着面前这扇打开的大门,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巨兽长大的血盆大嘴。
她轻抿唇角,心定了定,跟在程玉峰身后走了进去。
沈家的大厅空旷又大,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
沈家的管家站在门口处,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
“欢迎程先生的到来。”
在管家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佣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露出和管家一样的诡异笑容,连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们异口同声道:“欢迎程先生。”
就连声音都一样!
如果不是宁知意很确定这些都是活人,否则都要怀疑他们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有人在暗中用绳子操纵着他们的一切行为。
程玉峰对此见怪不怪,他让肖彪把轮椅推到管家面前,抬着头,看着管家的那张脸。
“人我带来了,你跟沈老爷说一声,我要见他。”
管家的目光从程玉峰身上移到宁知意脸上,停了一下。
混浊的眼珠子转动,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的转动,半天才点了下头。
“程先生,你们在这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示老爷。”
说完,他转头给那几个佣人眼神,“照顾好客人。”
那些佣人同时抬头,一起看向程玉峰和宁知意,脸色呈现出灰败,眼袋也耷拉着,扬起毫无血色的唇瓣,发出机械性的声音。
“程先生,你们喝茶吗?或者吃点甜点?”
宁知意看着这一幕,后背一阵发寒,有种死物装活人的诡异感。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确保如果出现危险,她可以第一时间跑出去。
程玉峰摆了下手,“不用。”
那些佣人听到后,再次站在原地,微笑的看着他们。
“……”
更诡异了。
宁知意看着沈家这恐怖的一幕,脑海里闪过无数的恐怖片。
这沈家绝对有问题!
她必须得小心!
几分钟后,去楼上询问沈青山的管家下来了。
管家来到程玉峰面前,微微弯腰,用手指着身后的楼梯。
“程先生,老爷请你和这位小姐上去。”
程玉峰回头看向宁知意,“跟我上去吧。”
他还不忘跟肖彪说了声,“肖彪,你在这等着我们。”
肖彪应声,“好的,二哥。”
管家主动从肖彪手里接过轮椅,推着程玉峰上楼。
宁知意走在最后面,脚踩着深色的地毯,时刻提防着这里的一切。
没一会,他们到了顶楼的走廊。
幽暗的走廊很长,墙壁上点着两盏烛灯,勉强照亮着脚下的路。
在走廊尽头,半扇门开着,透出里面白惨惨的亮光。
宁知意看着这些,脑海里浮现出吸血鬼片里,那些吸血鬼就住在这种阴森的别墅里,到处死气沉沉的。
“程先生,小姐,请进。”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程玉峰自己转动轮椅,进去了。
宁知意跟在后面进去。
里面是间主卧,房间很大,还一应俱全。
此时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深色布料,不让阳光有一丝的泄露进来。
头顶的白炽灯亮着,把整个房间都照亮,空气里还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像是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在房间最中央,摆放着一张大床,上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沈青山躺在床上,瘦得不像一个活人,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满是褶皱的皮肤蜡黄,紧贴在骨头上,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肉。
他枯柴般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发灰,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如果不是他戴着的透明氧气罩,还有白雾一下一下地往外冒,否则都以为是具尸体了!
宁知意很难把这个人和那位有权有势的沈少联系在一起。
程玉峰来到床边,看着沈青山那张没什么活气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喊了一声。
“沈老爷,我把你的女儿带来了。”
程玉峰伸出手,拉了一下宁知意。
宁知意没有防备,往前走了两步,离床边更近了,近到能看清沈青山脸上的每一处老年斑。
沈青山的眼珠子动了。
他的眼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浑浊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幽幽的落在宁知意那张脸上。
在看清宁知意的模样后,沈青山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氧气罩里白雾冒得又急又快,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颤抖着嘴唇,氧气罩下面传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宁、萍。”
宁知意听清他叫的人,看着这个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的老人,神色平静。
“我不是宁萍,我是宁萍的女儿,我叫宁知意。”
沈青山呼吸更加急促。
程玉峰怕沈青山一口气上不来,人去了,连忙用手按在沈青山的胸腹处,来回抚弄,让他缓过气来。
沈青山缓过劲来,呼吸慢慢平稳下去,他的嘴巴一开一合,氧气罩边缘不断有白雾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字句卡在那些雾气里。
“像……太像了……”
程玉峰笑着点头,“对,阿妹很像宁萍,甚至比年轻时候的宁萍还要漂亮。”
他还不忘补一句,“沈老爷,你看阿妹的眉眼也有几分像你。”
沈青山盯着宁知意的眉眼看,用力的点着头说:“是,像,也像我。”
程玉峰继续说:“沈老爷,你的女儿我给你找回来了,如今你们父女团聚,恭喜你啊!”
沈青山伸出枯瘦的手,就要去拉宁知意。
“女儿,我是你的阿豆……”
宁知意却不动声色地躲开,冷眼看着病床上的沈青山。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没有父亲,我只有阿妈。”
她对这位沈青山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哪怕知道沈青山是她亲生父亲,但她对他依旧厌恶。
一个给她阿妈下药,害得她阿妈半生凄苦的男人,只会让她恶心。
沈青山听到这话,整只手僵在半空中,眼珠里流露出难过来,情绪开始剧烈起伏。
“你不肯认我这个父亲?!”
程玉峰看到沈青山本就灰败的眼神里,又多出来几分死意,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当场嗝屁。
他连忙安抚着沈青山说:“沈老爷,阿妹昨晚才知道你的存在,肯定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自己有个父亲这件事,你让她先好好想几天,没准过几天就想清楚了。”
沈青山急得红了眼,看着宁知意说:“阿、阿妹,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你……”
宁知意依旧冷漠的看着沈青山,再转头看向程玉峰。
“程二帮主,我按你说的交易,来见沈老爷一面,现在见过了,交易也就完成了,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阿妈的生活。”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间死气沉沉的主卧。
沈青山看到宁知意离开,急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上不来,他指着门口的方向,眼珠往上一翻,眼白占据全部。
程玉峰看到沈青山这气要上不来,下一秒就得死,连忙用力按住沈青山的胸口。
“沈老爷,你先冷静下来!”
同时,还不忘冲着门外喊:“来人啊!沈老爷出事了!”
没一会,管家和佣人一窝蜂地涌进来。
他们面无表情地开始给沈青山急救,疯狂按压着他的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青山才慢慢醒转过来,呼吸平缓的看着程玉峰,眼神里带着愤怒的不满。
“程玉峰,你说把我女儿送回来我身边,现在她不认我,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