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推开木屋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门板歪斜地靠在门框上，露出一道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出去的缝隙。
外面是山坳。
灰蒙蒙的天光把整片山坳照成一片没有影子的灰白。
侏儒的声音已经远了，远得只剩下风里偶尔飘过来的一两个音节，听不清是咒骂还是祷告。
她从门缝里挤出去，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被风吞没了大半。
木屋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山道，沿着岩壁蜿蜒往下。
她走了不远，山道拐过一个弯，右侧的灌木丛在这里被什么东西碾压过。
枝条折断的茬口还是新鲜的，树叶子被踩进了泥里。
她拨开灌木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一片山坡，坡面上长满了枯草和低矮的荆棘，坡度不算太陡，但足够让她一口气滑下去。
她坐在灌木丛边缘，双手撑住地面，把身体往前一送。
整个人从灌木丛里翻了出去，枯枝和荆棘刮过她的外套和裤腿，在布料上拉出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滑到坡底的时候脚下一软，鞋底踩进了一片湿漉漉的泥地。
她站起来，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湖。
灰绿色的湖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油光。
湖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浮萍和不知名的碎屑，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在风里缓缓变幻着形状。
气味是从湖面上飘过来的。
化学药品的刺鼻味，混着死水特有的腥臭，还有一股像腐烂的肉被泡在水里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气味。
岸边的泥地上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苇穗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在风里瑟瑟发抖。
湖水拍上岸边的泥地，在离她鞋尖不到一掌的地方停下来，又退回去。
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泥痕。
那水是浑浊的灰绿色，像融了太多的东西进去之后再也沉淀不下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湖岸。
左侧，靠近山体那一侧，泥地上刻着一个圆形的阵法。
是凿出来的。
圆形的沟槽深深嵌进泥地深处，沟槽边缘的泥土被踩得结实，已经干成了灰白色。
圆形内部刻着几道交叉的直线和弧线，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沟槽里填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粉末，和村庄大殿青石板缝隙里那些粉末一模一样。
阵法的中心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串念珠，珠子上的漆皮已经龟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念珠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林尽染绕过阵法，沿着湖岸往左走。
湖水在风里轻轻拍着泥岸，每一次拍打都涌上来一股更浓的化学气味。
走到湖岸最左侧的时候，山体在这里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小片避风的洼地。
洼地里搭着一间木屋，比侏儒那间更小更破，屋顶的木板已经塌了一半，门板歪倒在地面上。
木屋的底部是用几根木桩架空的，地板和地面之间留着一道不到半人高的空隙。
她蹲下来从地板下面匍匐进去，湿泥的气味和化学药品的气味在这里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挪，头顶的地板有一处破洞。
木板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断口上的木茬还泛着被掰断不过几天的浅色。
她从破洞里钻进去，鞋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朽烂的木板往下陷了一寸。
木屋里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搁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信纸从信封口露出来一角，纸页上沾着干涸的水渍，水渍边缘泛着一圈暗黄。
她伸手把信抽出来展开。
字迹是方宇的。
季白：
安心接受这些人的照料吧。
我向你保证，除了必要的，你不会受更多折磨。
你必须知道，你正身处世敌的势力范围。
走上这条路，你从现在直到永远都会在悔恨之中。
我曾经爱你，现在依然。
而神佛爱的是他的所有造物，即使迷失的那些也不例外。
回到我们身边，帮我们找到救赎。
神佛爱你们。
方丈原谅你。
方宇。
林尽染把信纸翻过来。
季白。
季白是方宇曾经爱过的人吗？
但方丈爱的方式和爱的模式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都是一边说爱，一边把人送进地狱。
林尽染把信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侧身挤出了木屋的门框。
从门框边缘的缝隙里钻出去。
她重新踩在湿漉漉的泥岸上，化学药品的气味再一次涌进鼻腔。
她绕过木屋，沿着河滩往左边走。
湖水的拍岸声和远处侏儒时断时续的喊叫声混在一起，被风撕成了碎片。
前方，河滩拐了一个弯。
弯道那边的枯草丛里，两个人正朝她跑过来。
苏皎皎跑在前面，江暮云跟在她身后。
苏皎皎跑到林尽染面前站住了，弯着腰大口喘气。
她抬起头看着林尽染，确认她还活着之后她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前面没有路了，我们绕了一圈，两边都是山，得游过去。”
林尽染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湖。
灰绿色的湖水在风里轻轻晃着，靠近岸边的油膜被吹得聚了又散。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
湖水带着化学药品刺激感，刺得手指微微发麻。
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一丝暗红色的丝状物。
拈了拈，是某种织物纤维，被泡了很久很久已经烂了一半。
她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水在裤腿上蹭掉。
“水里有东西。”
她说。
苏皎皎已经从枯草丛里捡了一根枯枝，走到湖边把枯枝伸进水里探深度。
枯枝没进去大半根，拔出来的时候被什么拽了一下。
她用力一提，枯枝末端挂着一团缠在一起的水草，水草里裹着几根灰白色的毛发。
她把枯枝扔进湖里，拍了拍手。
“反正没别的路了。”
江暮云靠看着湖水，然后脱了外套。
林尽染也脱了外套，把手机用外套内层的防水布料裹了好几层塞进防水夹层，再把外套重新穿好。
她率先踩进湖水里，鞋底陷进湖底的淤泥里。
踩上去整只脚都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灰黑色的泥浆，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扑，开始朝对岸游去。
苏皎皎和江暮云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的划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