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转身拼命朝相反方向游去。
她游过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水花，湿透的外套把她往下拽。
她能感觉到它就在身后，那股湿冷的气味穿透了氯气的消毒水味，从身后压过来。
她的手指触到了泳池壁，双手撑住池沿往上翻，膝盖磕在瓷砖边缘，整个人从泳池里滚了出来。
她趴在池边的瓷砖地面上大口喘气。
身后，泳池的水面上一片平静。
水里什么都没有。
那团东西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外套往下淌着泳池水和河水的混合液体。
泳池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远处通风管道里隐隐传来的嗡鸣。
泳池边有两扇门。
左侧是男生更衣室，右侧是女生更衣室。
她先走到男生更衣室门口，压下把手，门是锁死的。
把手上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这扇门。
她转过身朝女生更衣室走去。
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短廊。
短廊尽头是一排储物柜和更衣长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和屠宰场里被血浸透的泥地一模一样。
她沿着短廊往里走，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更衣室深处，一排淋浴间的浴帘半开着，其中一个淋浴间的花洒头正在喷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花洒头里涌出来，冒着热气。
浴帘上已经凝了一层正在往下淌的暗红色薄膜。
血顺着瓷砖地面往下水道口流去，发出泪泪的声响。
下水道口已经被血块堵住了大半。
更多的血正在往上涌。
淋浴间旁边是一排厕格。
最里面那间厕格的门紧闭着，门板在微微鼓动。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一下又一下。
林尽染走过去，伸出手推开了门。
厕格里是空的。
马桶盖合着，白色陶瓷的边缘干干净净。
从马桶内部往上涌出暗红色的淤血混着大大小小的血块，无声地从马桶盖边缘翻涌出来。
朝她脚下流过来。
淤血很浓，流动得很慢，表面上泛着一层暗黄色的油脂光泽。
她从更衣室退出来，回到泳池大厅。
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着。
她走到男生更衣室门口，伸手压下把手。
门开了。
门后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储物柜和长凳，只有日光灯的白光把一切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出口就在男生更衣室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防火门。
她推开防火门，外面是走廊。
走廊两侧的日光灯在闪烁，把她滴着水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沿着走廊往二楼走去，楼梯间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她的鞋踩上去在灰上印出湿漉漉的脚印。
拐上二楼，是一条可以俯视整座泳池的走廊。
栏杆是不锈钢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看了一眼。
泳池的水面还是一片平静，浅蓝色的池水在日光灯下泛着粼粼的光。
但水面上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正在缓缓散开。
走廊深处传来熟悉的声响。
那团东西正从走廊拐角处滑出来，它的身体表面还挂着从泳池里带上来的水珠，水珠在它表皮上迅速蒸发又迅速凝结成冰壳。
它在走廊的墙壁和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痕，朝二楼走廊移动过来。
林尽染转身就跑，她跑过计算机室。
门开着，里面是一排排老式台式机，灰白色的机箱堆在桌脚旁边。
屏幕上亮着冷白色的光，风扇嗡嗡地转着。
走廊天花板上的洒水系统忽然启动了。
暗红色的血从洒水喷头里喷出来，细密的水雾在空中弥漫开来，整条走廊变成了一条血雾弥漫的隧道。
血水浇在她头发上，顺着外套往下淌。
在她的脚下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暗红色脚印。
杂物房的门就在走廊尽头。
她冲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杂物房很小。
堆着几捆干草和几只破竹筐。
和村庄里那些屋子的陈设一模一样。
墙角立着一道木梯，梯子顶端是一扇检修口。
她双手抓住木梯的横档往上爬，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她用手掌顶开检修口盖板，整个人翻了出去。
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压下来。
她趴在泥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疼痛从肩胛蔓延到腰际。
是刚才在铁桥撞上圆木留下的淤伤。
她抬起头，面前是一小片空地，空地边缘是成堆的尸体。
暗红色的血还在从堆叠的身体缝隙里往下淌，在地上漫成一片正在扩大的血泊。
有人在哼歌，声音从空地另一侧传过来。
她朝空地对面走去，鞋踩在血泊边缘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她好像是回到了村庄。
林尽染从检修口翻出来，双手撑在泥地上的时候，掌心里还残留着学校泳池的氯气味。
那气味粘在皮肤上，混着铁桥下河水的腥涩，混着更衣室花洒喷出的血雾，从指缝里往外渗。
她低着头大口喘气，后背的淤伤在每一次呼吸里钝痛。
天空正在下血雨。
黏稠的暗红色雨雾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落在她的身上。
她伸出手，血雨打在掌心里，温热的像体温。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她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录制的按钮。
手机录制的应该是真实的世界。
但为什么还是血雨。
已经从泳池和更衣室的淤血里爬出来了，可这血雨还在。
是现实。
这场血雨是真的。
她抬头，就看见天空上悬着一轮血月。
月亮没有光晕，边缘极其清晰。
被血浸透了的满月，挂在灰蒙蒙的天幕正中。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矿场的黑色井架染成暗红色。
堆积成山的尸体被染成深褐色。
如果世界有末日，它一定长这样。
血雨从天空倾泻而下。
血月悬在头顶一动不动，风从山谷尽头灌进来带着浓烈的铁锈和内脏腥气。
那些堆在空地边缘的尸体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暗红色液体。
顺着泥地的坡度流到她脚边，分成了几股细小的支流绕过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