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路,再无波澜。
而樊知鹤全程乖顺沉默,紧跟队伍,寸步不离苏子安。
哪怕途经险地,夜宿荒村,哪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也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老老实实跟着前行。
数日之后,巍峨京城轮廓,遥遥在望。
高墙耸立,城楼威严,十里长街繁华隐隐,大靖最鼎盛的京城,就在眼前。
看着近在咫尺的京城,樊知鹤心底五味杂陈,羞愧,恐惧,自卑,慌乱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楚,踏入这座城,便是彻底告别苏鹤的一生。
从此,虚妄落幕,对错归位。
他将以樊知鹤的身份,直面那个被他偷走半生人生,历经万般苦难的表姐樊知奕,直面所有尘封的恩怨,错位的人生,未清的旧账。
车马入京城的那一刻,数月紧绷,日夜戒备的苏子安,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坐在车中的樊知鹤,也终于摆脱了沿途的腥风血雨,看见了京城繁华烟火。
苏子安没有片刻停歇。
入京之后,第一时间依照既定安排,将樊知鹤安然送归顺义伯府。
站在顺义伯府门口,樊知鹤心情惶恐,不安,还有些说不清,理不净的恨意。
“哥……啊不,不是,是表哥,”他惶恐,但语气坚定,转身看着苏子安,怯怯地道,“表哥,我……我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苏子安双眸猛然一缩,“你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儿。”
樊知鹤见哥哥脸上虽然冷冰冰的,可语气里,还有几分熟悉的宠溺,叹了口气,低下头,努力了半天,才猛地抬眼看着他,道,“表哥,我……
我想回到顺义伯府看看那个生了我,却又抛弃了我的女人。我知道,她……当初抛弃我,也非真心,可能是想让我过好日子吧。
可是,表哥,当时咱们苏王府还不是苏王府,皇帝陛下还不是皇帝陛下,他们……都不知道今天厮杀,会不会看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表哥,那个女人生了我,又将我哥表姐调换,其实……其实也不一定是为我着想。
因为奸生子的危险,比一个被调换的女儿,要增加数倍不止。她……扔下我,就是害怕我的存在细究起来,会让她万劫不复。
表哥,这一路上,我一直在问自己,在想那个生了我的女人,她和我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分呢?
我回来,她会不会要我,而我……会不会因此而恨她。这一路,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儿。
现在,站在顺义伯府门前,我终于想明白了,也懂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表哥,我……代我谢谢母……姨母,谢谢她这些年对我的护爱和珍惜,也谢谢苏王爷能留我一条狗命,让我残喘。
表哥,我说这些,你别生气,也不是我一时意气用事,而是我想明白了,我……不是顺义伯府的子孙,若是我认了樊家归宗,那就是对他们的不公和侮辱。
哥,我……进去了,你也回去吧。”最后一句哥,他叫得没有底气,声音渐轻,可还是叫了苏子安一声哥,含泪道,“回去之后,见到表姐……代我赔个不是,是我……对不住她。”
樊知鹤说到这里,整衣,跪下,郑重地给苏子安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迈着坚定的步伐,躲开了向他伸来的欢迎归家的手,而是从侧门,挺直腰身,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顺义伯府门口,樊殷派了管家和其他几房儿女出来迎接樊知鹤的。
苏子安眼看着他一去而不回头地进了府,肃着冰冷的脸,这才转身去往苏王府在京城的住宅。
顺义伯府的几个公子小姐,还有管家,看着迎面而来的樊知鹤,也都神色复杂,心底五味杂陈,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他们清楚,随着樊知鹤归京,埋藏二十余年的惊天秘辛,再也藏不住了。
可他们不知道,更有劲爆的大瓜等着他们顺义伯府撕裂呢。
一路穿过层层庭院,樊知鹤被引到正堂。
樊老夫人端坐上位,面色端严,眼底藏着打量与审视。身
侧的顺义伯樊殷,亦是神色沉沉,看着眼前这个时隔十二三年,骤然归来的“亲生儿子”,心绪复杂难辨。
当年孩子刚出生便被赵敏调换了,府中无人知晓真相。
时隔这么久,真相大白,孩子安然归来,本该是骨肉团圆的喜事,可落在他们心上,半点欢喜也无,只剩满心别扭与尴尬。
樊知鹤依足晚辈规矩,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屈膝磕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礼行完毕,他始终沉默,没有半句亲昵称呼。
既无祖母,也无父亲。
只安稳起身,垂首立在原地,态度恭敬,却疏离至极。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樊老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极为不痛快。
她活了大半辈子,执掌樊家内宅多年,最看重宗族礼法,亲伦辈分。
亲孙归来,跪地行礼,却连一声祖母都不肯唤,形同陌路,这让她如何舒心?
樊殷脸色也沉了几分,心头堵得厉害。
他心知这个孩子自小长在苏王府,养在别家,从未受过樊家半点养育,生疏在所难免。
可血脉亲缘摆在眼前,归来第一面如此生分冷漠,终究让人寒心。
只是二人都没有当场发作。
一则孩子刚刚长途跋涉归京,路途凶险,着实辛苦。
二则事关当年隐秘内情,牵扯太多,贸然斥责,只会徒生尴尬,落人口实。
樊老夫人压下心底不悦,语气尽量缓和,“一路辛苦,一路奔波,先下去歇息安顿,府中早已为你备好院落。”
话音落下,一旁管事正要上前引路。
樊知鹤却微微抬眼,语气平静,态度坚定,出声打断。
“多谢老夫人体恤。歇息不急,我归来唯一心愿,便是想见一见我生母赵敏,还有姐姐樊知雅。”
他没有喊母亲,只称生母赵敏。
刻意拉开的距离,听得堂内众人心里又是一沉。
樊老夫人与樊殷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诧异。
他们本以为,这孩子归来,要么怯懦拘谨,畏手畏脚,要么贪恋樊家的亲情血脉,刻意讨好亲人。
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沉稳冷淡,目的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