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赵敏,目光澄澈,没有热度,没有亲近,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就像看北境街头杂耍班子里的戏本,看着这个虚伪又自私自利的女人。
他没有行礼,没有唤母,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能让所有人都能听清,“赵夫人,是吗?”
一声赵夫人,彻底斩断所有母子情分,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赵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猛地一窒,脸色更加苍白,更加狼狈。
“你……你叫我什么?赵夫人?阿鹤,我……我是你娘,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叫我赵夫人?
你个逆子,枉我这十几年来,想你想的吃不下睡不安。你就是这么来报答我的?啊?苏王府……不,是赵元,赵元教你这么对我的?”
满嘴谎言也掩盖不住她慌乱的神色,说的道貌岸然,也掩盖不住她与人生下奸生子的事实。
樊知鹤愤怒的一瞬间,忽然想到母妃……苏王妃曾经教导自己的,遇事不慌,见人不要先暴露自己的底牌,君子之道,不是狂怒,而是能在逆境中稳住心态。
想到母妃这十几年来的倾尽所有的爱护,樊知鹤心痛到无以复加,但是,他紧握双拳,克制住了要骂人的冲动,目光淡淡扫过赵敏和身侧的樊知雅。
“赵夫人,你确定一见面,就往我头上扣罪名?无端指责苏王妃对我关爱无私的疼爱和教导吗?”
他声音缓缓,不带半分尖锐,却极为诛心,“我今日过来,不是认亲,也不是归宗。
我只是想当面问你一句实情,了结我心底多年的疑惑。你能如实告诉我,我自当感激。
可你……要是还信口开河,张嘴就虚伪撒谎,那……就当我没来过。”
赵敏再也站不住了,顺着门框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悔恨的泪水滚滚而下,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喃喃地道,”你想问什么?”
樊知鹤脸上没有一丝动容,极为克制和冷静,“十三年前,你……换走表姐,将留在了战乱不堪的北境苏府,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赵敏浑身一震,瞬间慌乱,眼神躲闪,下意识想要辩解,“娘当年……娘当年是万般无奈,娘是为了你,你那时……”
不等她说完,樊知鹤轻轻打断,“不必说了,一路回京,遭遇数次截杀,若不是大表哥,我已命丧黄泉,就如了你的心意了。所以,这一路的艰险,使我想明白了许多事。
赵夫人,你当年抛弃我于战乱,其实是怕你与你表哥房铉的奸情败露,更怕私生的我,将你拖进无尽的深渊。
所以,你怕累及自身,累及樊家给你带来的荣华富贵,累及你最疼爱的樊知雅和樊知晟,樊知衍。
简单一句,你抛弃我,换掉表姐,不过是为了保全你自己的体面与荣华。赵夫人,你不是为我避祸,你是为你自己避祸,我说的对吗?”
樊知雅听到奸生子,奸情,还有房铉这个大表舅的名字,浑身僵硬,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母亲……一心一意护着她的母亲,竟然是,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双眼已经不会转动了,瞅着樊知鹤,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立在原处,跟个木头似的。
而樊知鹤一句道破,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可越是平静,越是寒彻骨髓。
赵敏脸色惨白,身子微微晃动,再也维持不住温柔慈母的模样,眼底愧疚,慌乱,心虚尽数暴露。
“你……你都知道了?是……是谁告诉你的?啊?是谁污蔑我,往我身上泼脏水?阿鹤,你老大不小了,也是饱读诗书,不能轻易相信他人的挑唆啊。”
赵敏还在巧言狡辩,拿出可怜模样,试图来打动樊知鹤,“阿鹤,娘没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也没有……”
“也没有什么?”樊知鹤果断地打断了赵敏的虚伪谎言,看着眼前二人,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亲缘念想,彻底烟消云散。
他轻声道,“我在苏王府长大,十余年来安稳富贵,皆是苏家所赐。我从未受过樊家养育,也从未得过夫人半分疼爱。
可表姐她……她却替我受了十三年来的苦难,我占了她人生,占了本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我欠她的,我记着。苏家养我成人,我感念在心。唯独对你,我无恩,无念,亦无恨。
今日一见,只为告别。从此往后,我不是樊家子弟,夫人也不必再认我这个儿子。
我……我会去见见那个房铉,也想问问他,为何要与一个有妇之夫苟合生下我?我与你们前世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完,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复身而起,神色冷峻,朝着樊知雅微微颔首,算作礼数,然后再不看她们母女半眼,转身抬步,毅然离去。
背影挺直,决绝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院内的温情假象,瞬间碎裂一地,只剩满院寒凉与无尽慌乱。
赵敏瘫站原地,泪水瞬间滚落,却不知是愧是痛,终究是自作自受。
当正院的樊老夫人和樊殷得知此事,都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抱头痛哭……
难怪自家会遭此灭顶之灾的劫难,原来……都是赵敏一手做下的冤孽。
也怪自家这十几年来,过得太顺当了,竟然忘了当年老祖是怎么带着他们从嗜血的沙场上拼杀出来,才有了无尚的荣光。
结果,这份荣光,也仅仅才保持了十几年而已,便快速地衰败下去。
京城郊外,樊知鹤不管赵敏和樊知雅会受到顺义伯府怎么样的惩治,而是大踏步前往荥阳方向而去。
只是,在京郊外百里铺的茶棚,他被人给拦下了。
“你是谁?为何拦我去路?”樊知鹤心生警惕,心里慌乱,但,语气平静地问道。
“樊知奕,你的表姐,也是皇帝陛下亲封的明慧郡主。”
茶棚里,樊知奕一身紫色衣裙,明艳俏美,戏虐地看着神情有些紧张的樊知鹤,轻轻地道。
然后,她指着身边的一个高大男人又笑了,“哪……这位,是你亲爹,房铉,来认识一下。”
? ?这两章,把自己写哭了。一个人,能倒霉到如此,樊知鹤其实……还是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