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嫁了人,难道你还同着她那些陪嫁一起往她夫家去给她打理生意不成?”
吴氏的话在薛蝌耳边回荡,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母亲说的这些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想来想去也不过就是这样。
他想起来那年冬日,在薛家老宅,薛宝钗同他说的话。
“我既允你住了进来,就没有把你当外人看。”
大姐姐没有把他当外人看,他又如何要先起了外道的心思?
若是有朝一日大姐姐及笄嫁了人,难道还能将他空悬在那里不成?
心思既定,他再无它想,翻了个身,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朗星稀,一夜好眠,直至天明。
薛蝌寻了父亲,把自己的想法同他说了。
薛明礼微蹙着眉,问他:“你当真是如此信任宝丫头,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招人厌烦。
如果有朝一日她真个嫁了人,没你的事做了,你就过来寻我。在京城练上几年,到广府正好施展。”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服了父亲,薛蝌高兴得很。
当母亲说起姑苏葫芦庙重建之后香火昌盛,便主动应承陪着去逛一逛。
到了近前,看着那黑黢黢的窄巷子里头不大的庙宇,薛蝌很是有些意兴阑珊。
倒是吴氏和宝琴兴致颇高,在里头转了一圈之后,又往巷子里头去。
看见隔壁一处极雅致的宅子门前萧索,不由好奇,旁边有人指点道:
“这里原是甄老爷家的宅子,只是自十多年前的元宵节上头丢了女儿,又经葫芦庙的大火遭了灾,两夫妻便搬回甄夫人的娘家去过活喽。”
吴氏也是养女儿的人,听闻甄家的女儿是被拍花子的给拍走了,满口念佛。
“这些拍花子的也是缺了德,好端端毁了一个家。”
薛蝌道:“天底下拍花子的多如牛毛,妈也骂不过来。这葫芦庙是后头新建的,也不知道灵不灵,不如咱们去寒山寺转一转许更好些。”
那老者道:“咦!你这个年轻人莫要在神仙面前浑说!这葫芦庙正是烧了之后才灵哩,平日里不少小娘子过来求姻缘,求生子,极灵验得很。”
宝琴方才定了亲,又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面皮薄得很,怕叫人误会,便撺掇着吴氏回去。
薛蝌在姑苏停留半月,送走了薛明礼,方才回转扬州。
看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薛宝钗难掩惊讶。
“听说三叔父要往广府去,我还道你要跟着一起,如何又回来了?”
薛蝌笑道:“他做那洋货生意我又不懂,大姐姐这里正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也走不开。”
薛宝钗听了,笑道:“既如此,那你不懂的事情也要学着懂了。”
薛蝌讶异,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在扬州的这些时候,舟山有个曾受过林如海恩惠的洋货商人听说他身子不好,前来探望。
林如海便叫人把宝钗请了去,叫那人留下信物,只等下一回海船到港,分些货物与宝钗卖。
那人来去匆匆,却与他们约定,半月之后到舟山来找他,到港的货必叫他们先挑。
宝钗唏嘘,“原我还以为只能带着李升过去,既你没走,那就你同我一起去。
若此事能成,往后这一条线便交与你来负责,我在京城再开一个洋货铺子,可比咱们织云锦要省力挣钱得多。”
她狡黠地冲着薛蝌眨了眨眼睛,薛蝌知道她这话是在挤兑薛明义,忍不住咧嘴笑了。
舟山离着扬州说远不远,但是依着现在的交通工具的效率来说,却也不算太近。
若是搭乘普通民船,最早也要十天才能到。
是以宝钗又借了林如海的人情雇了官船,若是顺利的话,七到十日可到。
留下几天,是为了应付突发事件,以免误了见面的时机。
林如海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他将分出来入股的那笔银子交给宝钗,很急切的想看到她在生意上的成功。
薛宝钗也不负他所望,薛蝌屁股还没坐热,两个人便点了人手搭了官船出发。
黛玉心有不舍,也知道她是出去办正事,只一味嘱咐她千万要注意安全。
官船自大运河走杭州,又转内河船至舟山,春冬交际之时,河道干涸,难免有时要等水汛方能前行。
两个人生怕误了时辰,好几次想要水路转陆路往舟山去。
幸而船老大是个经验极丰富的,死活将两个人拦下,“这水路虽慢,距离却短,便是耽搁两日,也比陆路快上许多。
若是你们此时转了陆路,车马颠簸不说,还要再绕那么大一个圈,等到了舟山,怕早过去了十天半个月。”
两个人心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不过还是听信了船老大的话,安心等着。
果然,这一日开闸放水,船只顺利启航,不过几多时日,便到了舟山金塘沥港。
出门在外,女子的身份到底是个隐患,为防多些事故,宝钗收拢了头发,和香菱、甘草作男子打扮。
她们三个加上薛蝌皆都年岁不大,身量未足,身形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
不过为怕有人故意寻了事故,带出来的家丁都是膀大腰圆极为壮硕的。
留一两个在船上守着,李升带人将她们围在中间,倒也安全感满满。
只是事情的进展并不大顺利,宝钗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金塘沥港来,逢人便问:
“可认得徐庆之这个人?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
问到的人多数摇头,更有些人,听见“徐庆之”的名字,眼神古怪地将她们扫视一番,把头扭过,不再理会。
“姑娘,这徐庆之,会不会是个化名?”李升凑过来,低声问道。
宝钗皱着眉摇头,“不应该呀,当日在林姑父那里说得明明白白,叫我拿着信物来金塘沥港找徐庆之——”
她扭头四顾,眉间陡然舒展,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来。
“我知道是因着什么事了。”她指着团团围在自己身边的李升他们笑弯了眼。
“你们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看起来很是骇人,怕他们把我们当成了来寻衅闹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