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进入京畿最后一段时变得格外崎岖,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黄土山崖,如同巨兽裸露的肋骨。连日的阴沉天气让路面泥泞不堪,车轮不时陷进深辙,队伍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慕笙坐在马车里,正用小银匙给半醒半睡的陆执喂参汤。他的气色比前几日略好些,偶尔能清醒片刻,但大多时候依旧昏沉。左手夹板已换成更轻便的固定,军医说骨头正在愈合,但想要恢复如初已无可能。
“陛下,再喝一口。”慕笙轻声哄着,像是照顾一个任性的孩子。
陆执半阖着眼,顺从地咽下汤汁,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初醒的朦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他能感觉到她的变化——眼底深处藏着的凝重和决断,像是绷紧的弓弦。这一路,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快到……京城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最迟明日傍晚就能到。”慕笙用湿帕擦去他唇角药渍,“陛下安心休养,外头有赵统领。”
陆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虽昏睡居多,但每次短暂清醒,都能敏锐地察觉护卫们如临大敌的气氛,以及马车外偶尔传来的、过于急促的马蹄声和压低嗓音的禀报。这一路,不太平。
他想问,可一阵眩晕袭来,眼皮重如千斤。汤药里的安神成分开始起作用。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轰隆隆——!!!”
前方陡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整个官道剧烈震颤,拉车的马匹惊惶嘶鸣,人立而起!马车猛地颠簸倾斜,慕笙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药碗脱手飞出!
“小心!”陆执不知哪来的力气,右手猛地伸出,将她拉向自己怀中,用身体护住。同时左手条件反射般想去挡,却被固定夹板限制,只堪堪抬起一点。
“砰!”慕笙撞在他胸口,两人一起滚倒在软榻上。车外传来惊恐的呼喊、马匹的悲鸣、以及石块滚落的轰响。
“护驾!护驾!”赵昂的怒吼几乎破音。
慕笙从陆执怀中挣扎起身,顾不得自己撞得生疼的肩膀,先查看陆执情况。他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刚才的动作显然牵动了多处伤口,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
“山崩?”慕笙心往下沉。这地形,这时机,太巧了!
她掀开车窗帘一角。只见前方约五十丈处,一侧山崖大面积崩塌,巨大的土石混合着树木倾泻而下,将本就狭窄的官道彻底堵死,形成一座高达数丈的乱石土堆!崩落的石块甚至砸中了队伍最前方的几辆辎重车和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一片混乱。
“不是天灾!”赵昂已纵马冲到车旁,脸上混合着尘土和血痕,眼神狰狞,“山崖上有明显的新鲜凿痕和火药痕迹!是人为炸塌的!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之上,原本看似嶙峋的怪石和灌木后,骤然冒出无数黑影!弓弦震动声如同死神的呢喃,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尖啸,向着被困在官道上的车队泼洒而下!
“盾阵!结圆阵!保护陛下车驾!”赵昂嘶吼。
训练有素的羽林卫虽惊不乱,迅速以马车为核心收缩,盾牌手在外围竖起层层盾墙,长枪手从缝隙中探出,弓弩手则依托盾墙和马车,向两侧山崖还击。
然而,对方占据绝对地利,箭矢从高处倾泻,力道极大,不少穿透了盾牌,钉入后面士兵的身体,惨叫声不绝于耳。更麻烦的是,坍塌的土石堆后方,烟尘尚未散尽之处,也传来了喊杀声和马蹄声——前后夹击!
“他们想将我们困死在这里!”一名副将目眦欲裂。
慕笙在马车内,听着外面密集的箭矢撞击盾牌声、厮杀声、惨叫声,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展开读心术。无数嘈杂、充满杀意的念头涌入脑海:
【……目标马车!杀了狗皇帝!】
【……那个女的!主子交代了,必须死!】
【……放火箭!烧了马车!】
【……后队包抄上来了!快!速战速决!】
果然是冲着她和陆执来的!而且听心声,这些人并非普通山匪或乱兵,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甚至对羽林卫的布防和反击方式有所预判!
“赵统领!”慕笙对着车外喊道,“敌人数量多少?后方来袭者是何装扮?”
赵昂挥刀格开一支流箭,贴近车窗快速回答:“两侧山崖弓箭手不少于两百!后方烟尘中骑兵约百骑,步兵看不清,但看冲锋阵型,像是……像是边军的路数,但旗号杂乱!”
边军?陈镇治下的边军?不,不可能!陈镇绝无可能背叛!那就是有人假冒边军,或者……收买了部分败类?
就在这时,后方烟尘中冲出的骑兵已杀到近前,与断后的羽林卫绞杀在一起。慕笙透过车窗缝隙,看到那些骑兵的甲胄样式确实与边军相似,但磨损严重,且脸上大多蒙着布巾。他们打法悍勇,却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这些“边军”骑兵的心声中,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江南……银子……富贵……搏一把……”
江南!又是江南!
天机阁主提到的“江南来信,青鸟印记”瞬间浮上心头。难道这次的伏击,与江南势力有关?他们不仅想在朝堂制造流言,更想直接在陆执回京途中,行刺杀之事?!
“陛下,”慕笙看向脸色铁青、却强行保持清醒的陆执,“是死士,可能有江南背景,假冒边军,前后夹击。我们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陆执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重伤让他无法亲自指挥,甚至无法起身,但他的头脑依旧清晰。他目光扫过车内,又看向窗外地形。
“马车……目标太大。”他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弃车……赵昂……带人……护皇后……从侧翼……山崖……攀上去……”
弃车?攀爬布满埋伏的山崖?
慕笙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敌人火力集中在官道和马车,攀爬山崖看似更险,实则可能出人意料。而且山崖上的弓箭手需要俯射,一旦近身混战,其优势大减。
“不行!”慕笙却断然拒绝,“陛下伤重,根本无法攀爬!而且山上还有埋伏!”
“听话……”陆执想抓住她的手,却无力抬起,“朕……命令……”
“这次我不听。”慕笙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决绝光芒。她迅速扫视车内,目光落在角落几个装衣物的箱笼和那几床厚实的锦被上。
“赵统领!”她再次对外喊道,“用火箭!射我们自己的马车!把锦被衣物点燃!制造浓烟和混乱!所有人,以湿布掩住口鼻,向山崖坍塌处左侧那片灌木稀疏的缓坡突围!那里地势稍缓,弓箭手死角!”
赵昂一愣。焚烧御驾?这……
“执行命令!”慕笙厉喝,竟带上了几分陆执平日里的威势,“快!”
赵昂一咬牙:“遵命!弓弩手!火箭准备,目标——陛下车驾!所有人,湿布掩面,向左侧缓坡,准备突围!”
命令传下,羽林卫虽惊疑,但令行禁止。几支点燃的火箭射向马车顶棚和车厢侧壁!浸过火油的锦被和衣物迅速燃烧起来,浓烟滚滚,瞬间将马车周围笼罩!
“陛下和娘娘还在车里!”有士兵惊呼。
“冲出去!”浓烟中,传来慕笙的喝声。
只见浓烟最浓处,数道身影猛地窜出!当先一人正是赵昂,他背上赫然背着用锦被匆忙包裹、只露出头脸的陆执!旁边四名最强悍的羽林卫手持盾牌,将他牢牢护在中间。慕笙则被另外两名亲卫夹着,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趁着浓烟遮蔽和敌人瞬间的错愕,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左侧那片之前被慕笙点出的缓坡!
“他们要跑!拦住他们!”山崖上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箭雨更加密集地射向那片区域,但浓烟干扰了视线,且赵昂等人选择的路线正好处于几块凸起巨石的阴影和射击死角,箭矢大多落空或钉在盾牌上。
后方假冒的“边军”也想冲过来拦截,却被拼死断后的羽林卫死死缠住。
赵昂背负陆执,脚下如飞,虽然背着人,速度却丝毫不慢。慕笙被亲卫半扶半拽,咬牙紧跟,肺部火辣辣地疼,耳边全是呼啸的箭矢和喊杀。
快到了!缓坡就在眼前!
就在此时,缓坡上方一块岩石后,突然闪出五名黑衣刀手,显然早就埋伏在此,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刀光森寒,直劈向最前面的赵昂和陆执!
“统领小心!”
赵昂猛地侧身,用肩膀硬抗了一刀,皮开肉绽,鲜血狂飙,但他脚步未停,反而借着冲势,一脚踹飞另一名刀手!护在周围的羽林卫怒吼着扑上,与其余黑衣刀手绞杀在一起。
慕笙被亲卫护着,从战团边缘险险掠过。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昂背着陆执,已冲上了缓坡,正奋力向上攀爬。而下方官道上,浓烟中的马车已彻底化作火球,激烈的厮杀仍在继续,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不能停下!她强迫自己转头,跟着亲卫向上爬。岩石粗糙,灌木带刺,她的手掌和膝盖很快磨破,但疼痛此刻已麻木。
攀爬了约十几丈,上方传来一声闷哼。慕笙抬头,只见赵昂身体晃了晃,背上陆执似乎滑脱了一些。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钉在了赵昂的腿侧!
“赵统领!”慕笙失声。
赵昂闷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用尽全力将陆执护在身前。“娘娘……快走……上边……有个石缝……能躲……”
慕笙冲到近前,和亲卫一起扶住赵昂,将他连同陆执拖到上方一处较宽的石缝中。石缝狭窄,仅能勉强容纳几人蹲伏。
陆执被放下,靠在岩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刚才的颠簸显然让他痛苦不堪,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赵昂腿上的箭被亲卫折断箭杆,简单包扎,血流如注。他气息粗重,却仍握紧刀柄,盯着下方追上来的敌人。
慕笙伏在石缝边缘,向下望去。追兵大约二十余人,正沿着缓坡向上搜索。更远处,官道上的战斗似乎接近尾声,羽林卫虽然悍勇,但寡不敌众,且被前后夹击,渐渐不支。
怎么办?石缝并非绝地,但也支撑不了多久。一旦被下面这些人发现……
她闭目凝神,不顾精神透支的刺痛,再次强行展开读心术,捕捉下方追兵的心声。
【……分头找!他们肯定躲在上面!】
【……那个女人必须死!活的死的都行!】
【……看到血迹了!在那边!】
【……快!解决了回去领赏!江南那边答应的事成了,够咱们逍遥半辈子!】
果然是江南买凶!而且听口气,他们对完成刺杀信心十足,似乎……还有什么后手?
就在这时,慕笙忽然“听”到下方更远处,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心声,带着焦躁和一丝恐惧:
【……妈的,说好的接应呢?东面官道怎么还没动静?再不快点,朝廷别的援军可能要到了……】
东面官道?接应?
慕笙猛地睁开眼睛,望向东方。那里是通往京城的另一条次要官道,虽然绕远,但平日也有车马通行。难道敌人还有第二波伏兵,或者……有“自己人”会在那边接应这些刺客,帮他们脱身?
她脑中飞速旋转。敌人计划周密,炸塌官道,假冒边军,埋伏山崖,甚至可能有第二波接应。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刺杀,而是经过精心策划、多方配合的军事行动!江南势力有这么大的能量?还是说,朝中有人里应外合?
“赵统领,”慕笙压低声音,“你听,东面是不是有马蹄声?”
赵昂和亲卫凝神细听。果然,在下方追兵的嘈杂和远处官道渐渐平息的风声中,隐隐有沉闷的、成建制的马蹄声从东方传来,正在快速接近!人数不少!
追兵中也有人听到了,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接应来了!快!找到人!”
情势急转直下!
赵昂眼中闪过绝望。前有追兵搜山,后有接应堵路,陛下重伤,自己力竭,娘娘不会武……难道真要绝于此地?
陆执忽然动了动。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慕笙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却带着奇异的力量。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口型:
信——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石缝外,用虽然嘶哑却足够让下方追兵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喝道:
“朕,大魏天子陆执,在此!”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山崖间!
下方所有追兵的动作骤然一滞,愕然抬头。
就连东方那迅速接近的马蹄声,也似乎顿了一下。
陆执继续喝道,每个字都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鼠辈,假冒边军,截杀天子,诛灭九族之大罪!朕已看清尔等面目,记下尔等声音!此刻悬崖勒马,供出主谋,朕或可饶尔等家小性命!若再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隐约的人影,吐出最后一句:
“天涯海角,朕必诛之!朕之暗卫,已至左近!”
暗卫?陛下还有暗卫埋伏在附近?
不仅追兵惊疑不定,连赵昂和亲卫都愣住了。陛下何时安排了暗卫?他们怎么不知道?
唯有慕笙,在陆执说出“暗卫”二字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制造恐慌!同时,他也是在提醒她,利用读心术,配合他!
她立刻集中精神,捕捉下方追兵中最慌乱、最动摇的几个人的心声,然后,用刻意压低的、仿佛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冰冷杀意的声音,模拟着“暗卫”的传音:
“甲三组就位。”
“乙组封锁东面官道。”
“逆贼二十七人,已全部标记。”
“奉陛下密令,格杀勿论,留两个舌头即可。”
缥缈、冰冷、充满杀机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清晨的山崖间回荡,竟有几分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