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的秘密庄园隐藏在京郊一片不起眼的农庄深处,外看与寻常富户别院无异,内里却戒备森严。慕笙乘坐的青布小车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在第二进院落停下。
容嬷嬷被安置在这里最安静的一间厢房,有专人照料。她比在针工局时气色好了些,但眉宇间那份沉郁惊惧并未完全散去。见到慕笙,她有些惊讶,连忙起身。
“嬷嬷快请坐,不必多礼。”慕笙扶住她,在窗边榻上相对坐下,春桃奉上热茶后退到门外守着。
“慕司饰怎么来了?可是宫里……”容嬷嬷眼中带着担忧。
“宫里一切安好,陛下让我来看看您。”慕笙温声道,拿出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包裹,“这是针工局吴绣娘她们托我带给您的一些新棉花和软布,说是天冷了,让您添置些暖和的里衣。”
容嬷嬷接过,枯瘦的手抚过柔软的布料,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她们……都还记着我这老婆子。”
“嬷嬷手艺精湛,为人仁厚,大家自然惦记。”慕笙顺着话头,状似无意地问起,“上次嬷嬷提到,您那位老姑姑擅长配制驱虫防霉的药粉,里面有一味‘赤蝎草’,气味独特。我近日整理旧物,好像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却想不起在哪儿了,不知嬷嬷可还记得,那药粉除了防虫,可还有其他用处?或者,这赤蝎草除了您老姑姑,宫里可还有别人会用?”
容嬷嬷握着布料的手紧了紧,眼神飘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赤蝎草……那东西生在西南湿热之地,本身有毒,用量极考究。老姑姑配药,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据说她娘家早年在江南经营药材,有些门路。宫里……太医院或许有存货,但寻常人不会用,也未必认得。至于别的用处……”她犹豫了一下,“老姑姑好像提过一句,说这东西用得巧,能让人‘心神恍惚,记忆错乱’,但她也只是听说,从未试过。”
心神恍惚,记忆错乱……这与林庶人中的毒,何其相似!难道控制林庶人的药物里,也用了赤蝎草?
“江南经营药材……嬷嬷可还记得是哪家商号?”慕笙追问。
容嬷嬷努力回想:“好像……是姓‘金’还是‘锦’?年岁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老姑姑说过,那家商号在江南势力很大,专供宫里和各地王府贵重药材,招牌上似乎有个特别的标记……”
“什么样的标记?”
“像是个……变体的‘卯’字花纹。”容嬷嬷不太确定地说,“老姑姑有次拿药材时,包裹上盖的印子就是那样,她还说这标记少见,让我别往外说。”
又是“卯”字!赤蝎草的供应商,招牌印鉴是“卯”字花纹!这与点心师傅残页上的“卯”字印鉴,静慧尼姑暗示的“癸卯”,完全吻合!
慕笙心头狂跳,强压住激动:“嬷嬷,那家商号,除了供应药材,可还经营别的?比如……茶叶、点心、绸缎?”
容嬷嬷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她顿了顿,“老姑姑好像提过,那家商号东家本事大,什么路子都有,南来北往的货都能弄到,在京城也有分号,好像就在……在城西漕运码头附近,门脸不大,但后面仓库很大,叫什么‘广源记’还是‘广通记’?”
广源记?慕笙立刻记下这个名字。
“嬷嬷,您再仔细想想,关于这个‘卯’字印鉴,或者那家商号,您老姑姑还说过什么?哪怕是很小的事。”慕笙握住容嬷嬷的手,目光恳切,“这可能关系到很重要的真相,关系到苏晚晴姑姑和许多人的清白。”
听到“苏晚晴”的名字,容嬷嬷身体一颤,眼泪滚落下来。她闭上眼,痛苦地回忆着:“老姑姑她……她出事前那阵子,确实很不安。有一次,她悄悄跟我说,让她配药粉的赤蝎草,最近一次送来的,成色不对,掺杂了别的东西,药性可能不稳。她去找管事的问,管事的支支吾吾,说是上头发下来的,他们也不清楚。她还说……说觉得有人盯着她,连她扔掉的药渣,都有人偷偷翻捡……”
药渣被翻捡?是怕留下证据?
“还有一次,”容嬷嬷睁开泪眼,“她半夜做噩梦惊醒,拉着我的手说梦话,说什么‘卯字号……库房……账本……对不上……要出事……’我当时迷迷糊糊,没太听清,问她,她又说没事,让我别瞎想。”
卯字号库房!账本对不上!
这很可能指的是那家商号在京城分号的“卯”字标识仓库!账本对不上,是不是意味着有人通过这家商号的渠道,暗中运作资金、物资甚至传递消息?而老姑姑(苏晚晴的上级)可能无意中发现了账目问题,从而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一个以“卯”字印鉴为标识、可能由前朝东宫旧部或其后人控制的秘密网络,通过商业渠道(药材、点心等)作为掩护和联络站,在宫中发展眼线(如周旺、姜嬷嬷、某些太医),传递消息,甚至进行下毒、灭口等罪恶勾当!
“嬷嬷,谢谢您!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慕笙郑重道,“您在这里很安全,陛下会查明一切,还苏晚晴姑姑和老姑姑她们一个公道。您也要保重身体,等着看那一天。”
容嬷嬷含泪点头:“我相信陛下,也……也谢谢司饰你。”
离开庄园时,天色已近黄昏。慕笙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心潮起伏。赤蝎草、卯字商号、账本问题……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庞大和危险的阴谋。这个网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仅渗透宫廷,还通过商业触角延伸到宫外,甚至可能影响地方。
必须立刻禀报陆执!
然而,马车刚驶入京城城门,还未靠近宫门区域,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满载草料的骡车,像是受惊失控,直直朝着慕笙的马车撞来!
车夫大惊,急忙勒马转向。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车厢剧烈颠簸。慕笙猝不及防,额头重重磕在车壁上,一阵眩晕。春桃尖叫着护住她。
混乱中,几个原本在街边看似闲逛的汉子,突然眼神锐利地朝马车逼近,手似乎摸向腰间!
“有刺客!”随行护卫的一名侍卫厉声喝道,拔刀护在车前。另外两名侍卫也立刻反应过来,与那几个汉子战在一处。街面顿时大乱,行人惊呼四散。
慕笙捂住流血的额头,强忍眩晕,透过颠簸的车帘缝隙,看到那几个汉子身手矫健,招式狠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的目标……是她?!
车夫奋力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在侍卫的掩护下,拼命驾车朝着最近的宫门方向冲去。杀手们见一击不中,且侍卫勇猛,宫门方向已有守军察觉动静赶来,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混入混乱的人群中消失了。
马车惊魂未定地停在宫门前,守军上前查看。慕笙在春桃搀扶下下车,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
“慕司饰!您受伤了!”闻讯赶来的福公公见状,大吃一惊,“快!传太医!护送司饰回紫宸殿!”
回到紫宸殿后殿厢房,太医很快赶来,为慕笙清洗包扎了额头的伤口,所幸只是皮外伤,未有脑震荡。开了安神压惊的汤药。
陆执很快赶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挥退左右,只留下福公公。
“怎么回事?说清楚。”他看着慕笙额上的纱布,眼中风暴凝聚。
慕笙将从容嬷嬷处得到的信息,以及回程途中遇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陆执听完,沉默了片刻。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赤蝎草……卯字商号……广源记……”他缓缓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他们果然急了。你刚从容嬷嬷那里得到关键线索,回宫路上就遭袭。这说明,要么容嬷嬷那里有他们的眼线,要么……宫外那条线,一直在监视你的动向。”
“陛下,奴婢怀疑是后者。”慕笙冷静分析,“庄园守卫森严,且有我们的人层层筛选,混入眼线不易。但奴婢今日出宫,虽尽量隐蔽,但马车进出城门,难免被有心人看到。对方可能在城门或必经之路布置了暗哨。”
陆执点头:“有理。这次袭击,既是灭口,也是警告。”他眼中杀机毕露,“看来,我们触碰到他们的核心了。广源记……城西漕运码头……”
他立刻对福公公下令:“传朕密令,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即刻起暗中封锁城西漕运码头区域,尤其是名为‘广源记’或类似字号的商铺、仓库,许进不许出!调内廷司精锐,会同刑部暗探,子夜时分,给朕抄了那个‘广源记’!记住,要活口,尤其是账房、管事!所有账册、文书、货物,一件不漏,全部查封带回!”
“是!”福公公凛然应命。
“另外,”陆执看向慕笙,“袭击你的杀手,虽已逃窜,但京畿重地,他们藏不了太久。让德全配合京兆尹,全城暗搜,重点排查近日入京的生面孔、客栈、车马行。朕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天子脚下,对宫里人行凶!”
“陛下,奴婢无碍。”慕笙道,“当务之急,是顺着广源记这条线,深挖下去。还有静慧尼姑那边,点心师傅那边,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朕知道。”陆执语气稍缓,“你受了惊,先好生休息。这些事,朕会处理。”他顿了顿,“从今日起,你出入加派双倍护卫。没有朕的准许,暂时不要出宫。”
“是。”慕笙知道这是为她安全着想。
陆执又交代了福公公几句,便匆匆离开,显然要去布置今夜的行动。
慕笙靠在榻上,额角伤口隐隐作痛,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恰恰证明了他们找对了方向。广源记,很可能就是那个隐秘网络在京城的重要枢纽!
今夜子时,一场雷霆行动即将展开。不知道能从那个“卯”字号仓库里,挖出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
而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让她看清了这场斗争的残酷。这不是宫闱倾轧,不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而是关乎正义与邪恶、真相与谎言、甚至江山社稷稳定的生死较量。
她不能退,也不会退。
夜色渐深,紫宸殿的灯火依旧明亮。京城某处,暗流涌动,杀机四伏。而一场针对那个隐藏了数十年的黑暗网络的剿杀,已然拉开了序幕。
子时的更鼓声,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