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后山,秋风肃杀。
德全亲自带着八个最精干的内廷司好手,悄无声息地潜行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手中是临摹放大的简图,那个“外”字旁的小点,被圈了出来,指向后山一片乱石嶙峋、杂木丛生的陡峭崖壁下方。
“分头找!注意石缝、树根、藤蔓遮盖处,任何不自然的痕迹都不能放过!”德全压低声音吩咐。
众人散开,如猎犬般仔细搜寻。崖壁陡峭,布满青苔和荆棘,看上去并无路径。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忽然,一个身材矮小灵活的内侍在靠近崖底一处被大量枯藤覆盖的角落,轻轻“咦”了一声。他拨开枯藤,发现后面的石壁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伸手一摸,触感冰凉,竟是人工打磨过的条石!他用力推了推,条石纹丝不动。
“德公公,这里!”他低声呼唤。
德全立刻过去,几人合力,或用匕首撬,或用暗劲推。终于,那块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条石,在一声沉闷的“咔哒”轻响后,向内陷进去半尺,随即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泥土、霉菌和淡淡檀香的陈旧气息从洞内涌出。
密道!真的存在!
德全眼中精光一闪,示意众人噤声,自己率先拔出一柄短刃,矮身钻了进去。两名内侍紧随其后,其余人则在外警戒,并留下标记。
洞内初极狭,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竟是一条人工开凿、以条石加固的地下通道,虽低矮潮湿,但足以让人直立行走。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他们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和脚下湿滑的石阶。
空气中那股檀香味更浓了,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药味?
德全心中警惕,示意手下放轻脚步,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向前。通道并非直线,时有转弯岔路,但他们手中的简图标注了主道,一路向着“癸”和“库”的方向延伸。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半掩着。德全凑近门缝,侧耳倾听,里面毫无声息。他轻轻推开石门,火光照亮了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内空无一物,只有地上厚厚的灰尘,和墙壁上几个早已熄灭的灯座。但空气中那股药味,在这里变得明显起来。德全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浮尘,凑近火折子细看——灰尘中夹杂着些许极细微的、暗绿色的植物碎屑,正是赤蝎草干燥后碾碎的残留物!
这里果然与赤蝎草有关!或许是临时存放点,或许是配药点?
他起身,继续沿着通道向前。又过了几个弯,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水声。德全熄灭火折子,示意手下戒备,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光亮来自一个向上的竖井,井口有简陋的木梯,井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陷,放着早已凝固的灯油盏。井口上方被木板盖着,缝隙里透下天光,还能听到模糊的、仿佛隔着很远的水流声和钟磬声。
德全心中一动——这位置,恐怕已经接近观音庙的范围了!井口上方,很可能就是庙内某处不起眼的房屋或庭院。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记下位置,继续沿着通道主道向另一端探索。按照图纸,主道另一端应该通向“库”和“井”。
果然,又前行一段后,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尽头被乱石和泥土堵塞了大半,仅留下狭窄的缝隙。缝隙外,隐约能看见朽烂的木架和散落的石块——这分明是癸字库地下库房的景象!这条密道,果然连接着废井(或附近)、癸字库和观音庙!
德全退回石室附近,仔细勘察。在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他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与墙壁颜色几乎一致的暗门。暗门没有锁,只是用巧妙的石栓卡住。他小心拨开石栓,推开暗门。
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只有丈许见方。里面靠墙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架,架上零散放着一些瓷瓶、陶罐,大多已空。角落里,还有一个半塌的土灶和小铁锅,旁边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不知名的药渣。
这里像是一个简易的制药或配药场所!
德全的目光扫过木架,忽然定格在最里侧一个倒扣着的陶碗下。他走过去,拿起陶碗,下面压着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展开油布,里面是几页残缺发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药材配方和……一些人名、时间、症状描述!
德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借着火折子微光,快速浏览。
“……壬寅年腊月,林氏(昭仪)初用‘安神散’,剂量三厘,夜寐渐稳。”
“……癸卯年二月,林氏加量至五厘,时有恍惚,噩梦。”
“……甲辰年五月,林氏神智已显混沌,可诱导言行。需备后手。”
“另:苏氏(晚晴)疑,查药渣。已令刘(谨)处置。”
“癸字库废料移入,以备后用。卯三号点(茶楼)接应。”
这分明是一份操控林庶人、并记录相关阴谋的笔记!虽然残缺,但足以证明林庶人的疯癫是长期下毒所致,且与太医院刘谨、癸字库废料转移、茶楼联络点等都有关联!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画押似的“卯”字符号!
最重要的证据!虽然静慧死了,但这藏在密道配药室里的笔记,却留下了铁证!
德全强压激动,将笔记小心翼翼收好。又仔细搜查了一遍密室,在土灶旁的碎砖下,发现了一小包用蜡封好的、尚未使用的赤蝎草粉末,以及几枚样式古怪的铜钱,上面也铸有模糊的“卯”字纹。
收获巨大!
德全不敢久留,迅速带着手下原路退出密道,并将洞口尽量恢复原状,留下暗记。
……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
太后派了身边另一位得脸的嬷嬷来,说是听闻陛下连日操劳,太后亲手调制了安神补气的参汤,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话虽委婉,但隐隐有施压和打探之意。
陆执神色平淡地收下,赏了嬷嬷,并未多言。但心中那股被掣肘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太后这是在提醒他,她还在,她的眼睛还看着。
慕笙侍立一旁,能清晰听到他心中翻腾的暴戾:【安神汤?朕看是催命汤!一个个都巴不得朕倒下!】
她垂眸,心中也为陆执感到一阵窒闷。明知道太后可能牵涉其中,却因没有确凿证据和孝道礼法所束,不能轻易动她。这种憋屈,对陆执这样性子的人来说,恐怕比刀剑加身更难受。
就在这时,德全带着一身尘土地匆匆赶回,屏退左右后,将密道中所见和那份关键笔记呈上。
陆执看完笔记,久久不语,只是手指捏着那几页残纸,指节泛白。殿内落针可闻。
“好……好得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下毒操控妃嫔,谋害宫人,转移罪证,构陷于朕……桩桩件件,记录在案。这个‘卯’字,当真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罗网!”
他看向德全:“密道另一端,通往何处?可有发现?”
德全禀报了通往观音庙疑似庙内某处、以及另一端连通癸字库地下已被堵塞的情况,并呈上那包赤蝎草粉末和古怪铜钱。
“观音庙……”陆执眼中寒光一闪,“静慧刚死,密道就暴露。对方这是壮士断腕,弃了这条线。但密道中的笔记和药物,他们来不及完全销毁,或是认为足够隐秘。这说明,他们虽警觉,但并未料到我们能这么快找到密道核心。”
他沉思片刻,道:“密道出口在观音庙内的具体位置,立刻暗中查清,但不要惊动。那个配药密室和通道,派人秘密封锁看守,或许还能钓出大鱼。至于癸字库那一端,暂时不必打通,以免打草惊蛇。”
“是!”
“还有,”陆执拿起那枚古怪铜钱,“这种铜钱,朕似乎见过。福安,去将内库中收藏的前朝旧钱谱拿来对照。”
福公公很快取来一本厚重的钱谱。陆执翻找对照,果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类似图样:“‘卯字通宝’……非官铸,乃前朝江南一带豪商私铸,用于特定商号内部结算,流通不广。废太子当年,似乎曾暗中支持过江南几家大商号……”
又是江南!广源记的资金流向江南,赤蝎草来源指向江南商号“金”字号,如今连这秘密组织内部使用的信钱,也是江南私铸!
这个“卯”字号网络的核心,难道藏在江南?
“看来,朕得派人去江南走一趟了。”陆执合上钱谱,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陛下,”慕笙忽然开口,“若派朝中官员或内侍前往,目标太大,容易引起警觉。或许……可以借其他名目前往,暗中查访。”
陆执看向她:“你有何想法?”
“奴婢听闻,陛下一直有意整顿江南漕运和织造弊政,只是时机未到。何不以此为由,派一队钦差南下巡查?明面上整顿商务,暗地里追查‘金’字号商号及‘卯’字网络线索?如此,可掩人耳目。”慕笙建议道。
陆执眼中露出赞许:“此计甚妥。人选需慎之又慎,既要忠心可靠,能力出众,又要不引人注目。”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合适人选。正在此时,殿外又传来急报——西境裴猛,八百里加急捷报!
陆执精神一振:“快呈上!”
捷报内容令人振奋:裴猛已彻底平定西境哗变,首恶及军中奸细尽数擒获,钦差安全救出。经审讯,奸细供认受京城某位“贵人”指使,利用边军积怨煽动叛乱,并散布“清君侧、正血统”谣言。所谓“贵人”,通过特殊渠道传递指令和银钱,接头人手法隐秘,但与军中缴获的几枚“卯”字信钱样式相同!裴猛已将相关人犯、证物另派心腹押解进京,不日将到!
西境的线,也清晰无误地指向了京城的“卯”字号网络!
陆执长长吐出一口气,多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接连的突破驱散了不少。西境暂稳,宫中密道取得关键证据,江南方向锁定目标。虽然太后那边依旧棘手,静慧这条线断了,但整个阴谋网络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拟旨,”陆执沉声道,“嘉奖忠勇侯裴猛父子平叛有功,具体封赏待其回京再议。令其将西境军务暂交副将,即日押解人犯返京!”
“是!”
“另外,”陆执看向慕笙,又看看德全和福公公,“江南之行,朕已有计较。此事,容朕再思量一二。你们先下去吧,德全,将笔记和证物妥善保管。福安,准备一下,朕晚些时候……要去一趟寿康宫。”
听到“寿康宫”三字,殿内几人心头都是一凛。陛下这是要……主动去见太后了?
慕笙担忧地看了陆执一眼。陆执迎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有些话,有些试探,需要在棋局最终摊牌之前,提前进行。
夜幕再次降临,紫宸殿的灯火映照着帝王坚毅而孤冷的侧影。江南的迷雾,京城的暗流,太后的压力,都等待着他在下一局棋中,落下关键的棋子。
而慕笙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替他梳理线索,安定后方,并在他偶尔流露出疲惫时,递上一盏清茶,一个平静的眼神。
风雨虽疾,但并肩同行的人,心会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