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跪在染血的砂石地上,铠甲缝隙里还凝着未干透的黑红。他低着头,花白的鬓角在晨曦里格外刺眼,脖颈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铁枪。
陆执没叫他起来。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得陈镇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周围的羽林卫和边军无声地清理战场,将尸体分开,救治伤员,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忍不住瞟向这边——皇帝和老将之间那短短十步的距离,仿佛隔着整座落鹰峡。
慕笙扶着陆执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颤抖。肋下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掌心的毒伤更是不容乐观。但她知道他此刻不会倒下,也不能倒下。
“陈镇。”陆执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之前的嘶吼而沙哑,却带着刀刃刮骨般的清晰,“抬起头来。”
陈镇依言抬头。那是一张被北境风沙磨砺了二十年的脸,皱纹如刀刻,皮肤黝黑粗粝,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沉甸甸的坦然和一丝……复杂的愧色。
“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身陷险境,负伤见血,罪该万死。”陈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陆执看着他,没接这话,反而问:“云州距此一百二十里,你的斥候,何时发现落鹰峡异动的?”
“昨日申时三刻,巡哨游骑在三十里外发现不明身份的马队踪迹,约两百骑,行踪诡秘,未打旗号。臣接报后,疑是狄人小股精锐渗透,当即点兵一千,亲率前来查探。丑时初,于二十里处遭遇小股敌人阻击,耽搁了半个时辰。抵达谷口时,听到厮杀声,便强行冲入。”陈镇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时间、地点、人数,清清楚楚。
“阻击者是何人?狄人?还是方才那些杂碎?”陆执目光扫过满地尸体。
“装扮杂乱,但打法悍勇,颇有章法,不像寻常马贼。被俘三人,皆咬毒自尽,未留活口。”陈镇顿了顿,“但臣在他们尸体上,搜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双手呈上。
赵昂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递给陆执。陆执用未受伤的右手打开,里面是三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非制式,边缘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像是某种荆棘缠绕刀剑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数字编号。
慕笙凑近看去,心头一跳。这图案……她没见过,但那种扭曲诡谲的感觉,与之前黑水河黑衣杀手令牌上的“树缠剑”徽记,隐隐有某种相似的气质,却又不同。
“这不是狄人的东西。”陈镇沉声道,“也不是边军或任何官府制式。倒像是……某些见不得光的私兵或杀手组织的信物。”
陆执捏着铁牌,指尖冰凉。苍狼部,神秘商号,现在又多出一个不明身份的杀手组织?落鹰峡这场伏击,水比想象中还浑。
“你方才说,‘致使陛下负伤见血’,”陆执将铁牌收起,目光重新落回陈镇脸上,“你如何知道朕受伤了?”
陈镇一愣,随即道:“臣冲入峡谷时,见陛下被围攻,亲卫拼死守护,地上有血迹。且陛下脸色苍白,气息……”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接着说。”
“……陛下气息虽稳,但中气有亏,乃是失血之兆。且陛下左手始终垂于身侧,未曾发力,定有伤情。”陈镇说完,再次低头,“臣无能。”
陆执沉默了片刻。陈镇观察入微,不愧是沙场老将。但这观察力,用在君王身上,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起来吧。”陆执终于道。
陈镇起身,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的罪,暂且记下。”陆执看着他,“现在,朕要你做两件事。”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第一,彻底清理战场,所有尸体——不分敌我,全部仔细搜查,任何可疑物品,哪怕是一块碎布、一粒纽扣,都给朕收拢送来。尤其是那些‘杂碎’的尸体,给朕剥光了查。”
“是!”
“第二,落鹰峡前后出口,给朕守死了。没有朕的手令,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你亲自去审问俘虏——别告诉朕六百多敌人,你们一个活的都没抓到。”
陈镇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旋即肃然:“回陛下,确俘获十七人,皆重伤难行,已隔离看押。臣这就去审!”
“等等。”陆执叫住他,“审问时,重点问三件事:一,他们的首领是谁,受何人指使;二,那铁面头目用的绿烟和骨瓶是什么来历;三……”他看了一眼慕笙,“他们为何要活捉慕参军。”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
陈镇目光也转向慕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凝重。他抱拳:“臣遵旨!”
陈镇转身大步离去,迅速安排起来。边军的效率极高,很快将战场分割控制,一队队士卒开始按令搜查尸体。
陆执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慕笙连忙用力搀住他:“陛下!军医!”
一直待命的军医早就提着药箱候在远处,此刻急忙上前。众人将陆执扶到一处稍平整的岩石后,避开风口。赵昂带人用披风和盾牌临时围了个简单的遮挡。
解开玄甲和内衬,肋下的伤口果然崩裂,血将纱布浸透了大半。更麻烦的是左手,解开绷带后,掌心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外翻,边缘焦黑溃烂,深可见骨,且那诡异的青黑色正沿着血管脉络向上蔓延,已过手腕。
“这毒……”老军医脸色发白,手指颤抖着不敢触碰,“臣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腐蚀之毒!寻常解毒散恐怕……”
“用雪莲粉混合烈酒清洗,再敷上断肠草捣碎的汁液。”慕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军医和周围人都愣住了。断肠草,那可是剧毒!
慕笙看向陆执,眼神恳切却又坚定:“陛下,父亲手札中记载,北境苍狼部祭祀所用‘鬼哭藤’毒烟,腐蚀血肉,寻常药物难解。唯有用极寒之物(雪莲)暂缓其性,再以毒攻毒,用断肠草汁中另一种毒素中和其腐蚀之力。此法凶险,但……是唯一已知的解法。手札中记载,曾有三名边军中此毒,两人用此法得活。”
陆执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不容错辨的焦急,点了点头:“照她说的做。”
“陛下!”军医还要劝。
“朕说,照做。”陆执闭上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军医只得咬牙,取来随军携带的最上等天山雪莲(本是给皇帝备用的滋补品),碾成细粉,混合高度烈酒,小心冲洗伤口。雪莲粉触及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陆执眉头猛地一皱,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未吭。
冲洗后,军医颤抖着手,将捣烂的、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断肠草汁液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一瞬间,陆执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慕笙死死握住他右手手腕,能感觉到他掌心瞬间沁出的冰冷汗水。她咬紧下唇,眼眶发热,却强迫自己死死盯着军医的动作。
敷药,用新的、煮过的细布包扎。做完这一切,军医自己也几乎虚脱。
陆执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未退,却已恢复了清明。
“如何?”他问,声音虚弱了几分,却依旧平稳。
“回陛下,腐坏蔓延……似乎止住了。”军医仔细观察伤口边缘,难以置信道,“青黑色没有再向上蔓延!只是这疼痛……”
“无妨。”陆执试图动一下左手手指,钻心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跳动,但指尖确实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向慕笙,“你父亲的手札,救了朕一只手。”
慕笙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颗,又飞快被她抹去:“是陛下洪福齐天。”
“洪福?”陆执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嘲讽。他看向被盾牌遮挡外的血腥战场,“若非你喊破毒箭,若非陈镇来得及时,朕的‘洪福’早就耗尽了。”
他顿了顿,对赵昂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今日不走了。让将士们休整,重伤员优先救治。还有,那个替慕笙挡箭的羽林卫,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是!”赵昂领命而去。
临时营地迅速搭建起来。中军大帐立起,陆执被扶进去休息。慕笙本想留下照顾,却被陆执以“你也需休息”为由,安排在了紧邻的营帐。
她确实也快撑到极限了,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加上之前的颠簸惊吓,刚回到自己帐中,就一阵头晕目眩,被侍女扶到简易床榻上,几乎立刻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帐外压低却激烈的争执声惊醒。
“……必须立刻拔营!此地凶险,陛下伤势未稳,若狄人大股来袭,或被那幕后黑手再次设计,后果不堪设想!”
是陈镇的声音,透着焦灼。
另一个声音是赵昂,同样压着火气:“陈将军!陛下刚敷了猛药,需要静卧!此时移动,万一颠簸导致毒性扩散,谁担得起?!”
“那就留在这里等死吗?!落鹰峡地势,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就像瓮中之鳖!”
慕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了出去。
帐外,陈镇和赵昂正对峙着,周围几个将领和羽林卫军官脸色各异。见她出来,两人都停下话头。
“陈将军,赵统领。”慕笙微微颔首,“陛下醒了吗?”
“尚未。”赵昂道,“军医说陛下失血过多,又用了虎狼之药,需昏睡一阵恢复元气。”
陈镇看向慕笙,抱了抱拳,语气缓和了些:“慕参军,非是末将急躁。只是方才审讯俘虏,得到些消息,实在令人不安。”
“俘虏开口了?”慕笙心一提。
“死了六个,还剩十一个。用了些手段,撬开了三个人的嘴。”陈镇脸色阴沉,“他们并非受雇于同一主顾。其中两人,是收了江南一个叫‘四海货栈’商号的银子,奉命混入北境马贼队伍,听令行事。他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重点袭杀文吏和后勤人员,并……伺机活捉你。”
又是“活捉”。慕笙手心发冷。
“第三个人呢?”
陈镇深吸一口气:“第三个人,是苍狼部的外围眼线。他供认,此番伏击,苍狼部确实参与,提供了部分人力和那种毒烟。但主谋……并非阿史那罗。”
“是谁?”
“他不知道具体名号,只听说是一个‘魏人大人’,与苍狼部高层有秘密往来。此番行动,是那位‘魏人大人’策划,苍狼部配合。目的……”陈镇看了一眼慕笙,艰难地道,“一是制造陛下重伤或驾崩的假象,引发朝堂动荡;二是……掳走慕参军,用以要挟,或……或作为与某些人交易的筹码。”
帐前一片死寂。
掳走皇后(虽未正式册封,但随军皆知她的身份)作为筹码?这背后牵扯的,就不仅仅是边关战事了。
“还有吗?”慕笙声音有些干涩。
“那眼线还说,那位‘魏人大人’似乎对永昌侯旧案极为关注,曾多次向苍狼部打听慕恒将军当年在北境究竟查到了什么。他怀疑,这次针对慕参军的行动,也与此有关。”
永昌侯案,父亲,苍狼部,神秘的“魏人大人”,江南商号,还有那个铁牌杀手组织……
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仿佛在慕笙眼前缓缓展开。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陛下知道了吗?”她问。
“尚未禀报。”陈镇道,“末将是想,等陛下醒来,再一并……”
“现在就告诉朕。”
帐帘被掀开,陆执披着外袍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显然,外面的争执已经惊醒了他。
陈镇和赵昂连忙躬身。
陆执走到慕笙身边,目光扫过陈镇:“说。”
陈镇将审讯结果复述一遍,比刚才更加详细。
陆执听完,沉默了很久。风吹动他未束的黑发和袍角,他站在暮色将临的荒谷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最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加强警戒。明日一早,拔营。”
“陛下?”赵昂不解。
陆执看向北方,那是云州的方向,也是鬼哭岭的方向。
“他们不是想制造朕重伤的假象吗?朕就‘重伤’给他们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镇。”
“臣在!”
“明日,你带大军‘护送重伤的朕’,‘缓慢’返回云州。一路上,给朕把声势造足,怎么凄惨怎么来。但要暗中抽调最精锐的五百山地营,由你亲自挑选,换上便装,携带五日干粮和轻便武器,提前出发。”
陈镇眼睛一亮:“陛下是要……”
“朕倒要看看,”陆执眼神幽深,“是哪些魑魅魍魉,以为朕这只老虎,伤了爪子,就咬不了人了。”
他侧头,看向慕笙,语气不容置疑:
“你,跟朕一起。”
(第1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