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
钦天监呈上来的奏折里写:“三月初三,天地交泰,万物始生,最宜册立中宫,绵延国祚。”陆执朱笔批了个“准”字,转头就把折子递给慕笙看。
慕笙接过,目光在“绵延国祚”四个字上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热。陆执在一旁看着,唇角勾起笑意。
【害羞了。】
心声清晰传来。慕笙抬眸瞪他一眼,却惹得陆执笑出声来。自心意相通后,他非但不收敛心声,反而越发“放肆”,常有些让她面红耳赤的念头。
“陛下。”福公公在殿外禀报,“内务府送来了封后大典的礼服图样,请陛下和……姑娘过目。”
陆执皱眉:“什么姑娘?该改口了。”
福公公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是老奴糊涂!请陛下和娘娘过目。”
慕笙被这声“娘娘”叫得有些不自在。陆执却已拉着她起身:“走,去看看。”
偏殿里,内务府总管领着十几个绣娘太监,乌泱泱跪了一地。正中长案上,铺开一卷长达三丈的礼服图样——玄色为底,金线绣十二章纹,裙摆处是百鸟朝凤,每只鸟的眼睛都用米粒大小的珍珠缀成,凤尾则用了真正的孔雀羽线,在光下流转七彩华光。
“按祖制,皇后礼服当用正红。”内务府总管小心翼翼道,“但陛下吩咐要用玄色,与陛下冕服相配,臣等便做了这玄底金纹的式样。娘娘看看可还合意?”
慕笙轻轻抚过图样上繁复的纹路。她记得母亲曾说,女子一生最隆重的衣裳,便是嫁衣。可母亲没穿过——父亲清廉,当年婚事从简。后来慕家败落,她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穿上这样华贵到近乎沉重的礼服。
“太奢靡了。”她轻声道。
陆执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当得起天下至贵。”
他看向总管:“就按这个做。另外,再备一套常服,要轻便些,料子用软烟罗,绣样……就绣梅花。”
总管连连称是,退下去筹备了。
人散去后,慕笙才轻声道:“其实不必如此。臣……我不在意这些虚礼。”
“朕在意。”陆执拉她到窗边坐下,“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太多了。这场大典,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大周最尊贵的女子。”
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第一茬。慕笙看着陆执认真的侧脸,心头暖流淌过。
“对了,”陆执忽然想起什么,“你义父昨日上折,说要回北疆了。”
慕笙一怔:“这么快?”
“北漠虽签了和约,但边关不能无人坐镇。”陆执道,“他打算大典后就动身。走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萧惊澜在京中待了月余,除了整顿军务,便是往慕笙的郡主府跑。有时带些北疆的稀奇玩意儿,有时只是坐着看她插花、写字,眼神里满是慈爱。慕笙知道,他是把对父亲的遗憾,都补偿在了她身上。
“我去送送义父。”
“朕陪你一起。”
次日,郡主府。
萧惊澜一身常服,正在庭院里练剑。见慕笙和陆执来了,收剑入鞘,笑着迎上来。
“臣参见陛下。”
“将军免礼。”陆执摆手,“今日是家宴,不讲这些虚礼。”
三人入厅坐下。萧惊澜看着慕笙,眼中满是不舍:“北疆路远,这一去,又不知何时能回。笙儿,义父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义父放心。”慕笙眼眶微红,“倒是您,边关苦寒,要保重身体。”
萧惊澜笑着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这个给你。算是……义父给你的嫁妆。”
慕笙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半个巴掌大小,青铜铸成,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萧”字。
“这是萧家军的调兵符。”萧惊澜郑重道,“持此符,可调动北疆三万铁骑。笙儿,义父把它交给你,不是要你上阵杀敌,是给你一个保障。日后无论发生何事,北疆永远是你的后盾。”
慕笙手指摩挲着冰凉的虎符,眼泪终于落下:“义父,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陆执在旁温声道,“这是将军的心意。”
萧惊澜看向陆执,忽然起身,单膝跪地:“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陆执神色一肃:“将军请讲。”
“臣此去北疆,恐难再回京。慕笙这孩子,命苦,早年丧父,如今又离了臣这个义父。”萧惊澜声音微哑,“求陛下……善待她。若她有过,请陛下念她年幼,多些包容。若她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陆执:“臣虽远在边关,也会为她讨个公道。”
话说得重,近乎冒犯。但陆执没有生气,反而郑重起身,扶起萧惊澜:“将军放心。朕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负她。”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郑重与承诺。
三月初二,大典前夜。
慕笙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郡主府的闺房里。明日就要入主中宫,从此母仪天下。她本该欣喜,心头却莫名有些空落。
窗外传来轻叩声。
“谁?”
“是朕。”
慕笙一怔,忙去开窗。陆执一身玄色常服站在窗外,月光洒在他肩头,衬得眉眼柔和。
“陛下怎么来了?明日大典,今夜不是该……”
“该斋戒沐浴,静心以待。”陆执接过话头,却从窗台翻了进来,“朕静不下心。”
慕笙失笑:“哪有这样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执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朕就是想来看看你。”
烛光下,她未施粉黛,长发披散,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
【真好看。】
心声又来了。慕笙抿唇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夜露:“陛下明日还要早起,快回去吧。”
“赶朕走?”陆执挑眉,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个给你。”
慕笙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玉质温润无瑕,雕成弯月形状,月尖处各镶着一颗小小的明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
“明月郡主,自然要戴明月。”陆执拿起一只,轻轻为她戴上,“朕亲自挑的玉料,盯着工匠做的。喜欢吗?”
慕笙抚摸着耳垂上的温凉,用力点头:“喜欢。”
陆执看着她笑,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朕有点怕。”
“怕什么?”
“怕明日大典上,朕会失态。”陆执难得露出几分赧然,“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你穿得好看,朕就忍不住想,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便宜了朕这个暴君。”
慕笙眼眶一热,伸手抱住他:“不许这么说。陛下是天下最好的夫君。”
陆执回抱住她,手臂收紧。两人静静相拥,听窗外春风拂过庭树,沙沙作响。
良久,陆执才松开她,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好好休息,明日……等朕来娶你。”
他翻身出窗,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慕笙摸着他送的耳坠,心头那点空落,忽然就被填满了。
三月初三,天未亮,整个皇城就已醒了过来。
慕笙寅时起身,沐浴、熏香、梳妆。八名宫娥为她穿上那套玄色金纹的礼服,十二名梳头嬷嬷为她绾发戴冠。凤冠是纯金打造,正中一只展翅凤凰,口衔东珠,两侧各垂九串珍珠流苏,每串九颗,取“九九归一”之意。
戴上凤冠的瞬间,慕笙看着镜中的自己,恍如隔世。
“娘娘真美。”嬷嬷赞叹。
殿外传来礼乐声,吉时到了。
郡主府大门洞开,慕笙在宫娥搀扶下步出。府门外,御驾亲迎的仪仗队绵延整条长街——金瓜钺斧,旌旗招展,最前方是陆执的九龙辇车。
他今日也穿了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见慕笙出来,他大步上前,伸手扶她。
“臣妾参见陛下。”慕笙依礼下拜。
陆执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今日之后,该改口了。”
慕笙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夫君”。脸上一热,垂下眸子。
礼官高唱:“起驾——”
帝后同乘一辇,在仪仗簇拥下缓缓驶向皇宫。沿途百姓夹道跪拜,山呼万岁。慕笙透过珠帘望去,看见无数张虔诚的脸,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天下。
辇车入宫门,过金水桥,停在乾元殿前。
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阶,象征着皇权至高。陆执牵着慕笙的手,一步步向上。礼乐庄严,百官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慕笙忽然听见陆执的心声: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侧头看他,他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已胜过千言万语。
大典的流程繁复冗长。祭天、告祖、受册、授玺……每一项都有严格的礼制。慕笙依礼而行,动作端庄得体,连最挑剔的礼部老臣都暗暗点头。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交拜天地。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殿外苍穹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虽先帝已逝,仍设牌位。再拜。
“夫妻对拜——”
陆执与慕笙相对而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而后,两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
礼成。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彻云霄。陆执牵着慕笙的手,走到御阶最高处,俯瞰群臣。
“朕今日立后,与民同庆。”他扬声道,“大赦天下,减赋三年。另,设‘女学’于各州府,凡女子皆可入学,束修由朝廷承担。”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女子入学,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慕笙也惊讶地看向陆执。这事他从未与她提过。
陆执侧头,对她微微一笑,继续道:“皇后慕氏,贤良淑德,明理通达。朕望天下女子皆如皇后,知书达礼,明辨是非。此令,即刻施行!”
旨意一下,再无人敢异议。慕笙心头震动,握紧了他的手。
大典持续到黄昏。晚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殿,百官列席,丝竹歌舞,觥筹交错。
慕笙坐在陆执身侧,看着殿中歌舞升平,忽然有些恍惚。三个月前,她还在这深宫里战战兢兢,如今却成了这里的主人。
“累了?”陆执低声问。
“有一点。”
陆执挥手招来福公公,低声吩咐几句。不多时,他起身,向百官举杯:“今日大典已毕,众卿尽兴。朕与皇后先行一步。”
说罢,他牵着慕笙离席,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走出琼华殿。
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两人没有乘坐步辇,而是携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陛下刚才说的女学……”慕笙忍不住问。
“是为你设的。”陆执坦然道,“你父亲生前最重教化,常说‘女子亦当读书明理’。朕想完成他的遗愿,也想让天下女子,都有机会成为你这样的人。”
慕笙眼眶发热:“谢谢。”
“夫妻之间,不说谢。”陆执停下脚步,看向她,“慕笙,从今往后,这江山是你的,朕也是你的。我们要一起,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曾经冰冷如霜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与坚定。
慕笙重重点头:“好。”
两人继续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紫宸殿——这是陆执的寝宫,从今日起,也将是她的。
殿门推开,红烛高燃。龙凤喜烛摆在案上,已燃了过半。
陆执反手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他们两人,和跳动的烛火。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为她取下凤冠。沉重的金冠离首,慕笙舒了口气。
“重吧?”陆执笑。
“重。”慕笙诚实点头,“但值得。”
陆执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唇上。很轻的一个吻,却带着千钧的承诺。
“从今往后,”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朕的心里话,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慕笙笑,眼泪却落下来:“那臣妾可要好好听着。”
红烛燃尽,月满中天。
殿内春宵帐暖,殿外春风过处,满城桃花一夜盛开。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正如这春光——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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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完
后记小叙: 翌日清晨,帝后同赴太庙祭祖。礼毕,陆执携慕笙登上午门城楼,受万民朝贺。百姓仰首,见帝后并肩而立,玄衣与明黄相映,真如日月同辉。有白发老妪喃喃:“多少年没见这般光景了……”旁人道:“听说皇后娘娘仁厚,昨日大典上还求陛下减免了江南水灾之地的赋税。”消息传开,民间皆称“明月皇后”。而此刻宫城内,慕笙正翻开女学章程第一页,提笔在扉页写下:“女子读书,不为功名,为明理、为自立、为天下。”陆执在侧磨墨,闻言抬头看她,眼中笑意渐深。他想,这江山有她,才是真的圆满了。至于往后岁月里那些朝政纷扰、边境风波、乃至子孙教养的甜蜜烦恼——那都是后话了。此刻,春正好,人正年少,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