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的血腥气,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压下去的。
雨不大,淅淅沥沥,却将土地浸透成深褐色,冲淡了草叶上的血迹,也将最后一丝试图追踪刺客踪迹的可能浇灭。西北侧门外只找到几具接应者的尸体,皆是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假医女和那两名主要刺客,如同水滴入海,消失无踪。
秋狝,就在这样一片肃杀与未解的疑云中,仓促结束了。
回銮的仪仗比来时更加沉默。玄甲禁军面容冷峻,刀剑出鞘半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山岗。马车轱辘碾过泥泞官道,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
御辇内,气氛凝滞。
陆执肩头的伤重新处理过,换了干净的中衣,外罩一件深紫常服,斜倚在软枕上。他闭着眼,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凌厉之气未减分毫。右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
慕笙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下巴的伤口被哑医女仔细处理过,用了更好的药膏,麻痒感稍退,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时不时还会窜上来,提醒她毒素仍在潜伏。哑医女写了方子,以珍贵药材强行压制,最多能拖半月。若半月内找不到“七叶星蕨”……
她不敢深想。
“怕吗?”陆执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慕笙回过神,轻轻摇头:“有陛下在,不怕。”
陆执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看向她,带着审视:“撒谎。”
慕笙抿了抿唇,没否认。不怕是假的,死亡阴影如此真切地悬在头顶,谁能不怕?
“福安。”陆执朝外唤了一声。
福公公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老奴在。”
“康郡王和南诏副使,怎么样了?”
“回陛下,康郡王惊吓过度,回程路上发了高热,一直胡言乱语,念叨‘不是我’、‘长公主逼我的’。”福公公声音压低,“南诏副使倒是镇定,只说是遭人陷害,要求面见陛下陈情。其随从中搜出些可疑药物,已交由哑医女查验。”
“长公主……”陆执念着这三个字,眸色转深,“平宁长公主府,可有什么动静?”
“咱们的人盯着,府门紧闭,未有异动。但……昨夜有人看见,后角门有一辆灰布马车悄悄驶出,往西郊方向去了,跟丢了。”
西郊,多是寺庙道观,还有几处皇庄。
陆执沉默片刻:“回宫后,以探病为由,送两位太医去长公主府。要嘴巴严、眼睛毒的。”
“老奴明白。”
福公公退下。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细密声响。
“陛下怀疑平宁长公主?”慕笙轻声问。
“朕这位姑母,”陆执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先帝在时,她曾插手盐政,捞了不少。后来先帝去了,朕登基,她倒是识趣,交还了部分权柄,常年称病不出。朕念在她是长辈,只要不过分,也由着她。”
他顿了顿:“可这次,布料线索指向她府上,她府上的管事衣袍出现在刺客现场。若说全是巧合,你信吗?”
慕笙摇头。宫廷之中,哪来那么多巧合。
“她图什么?”这是慕笙最不解的。平宁长公主已是皇室长辈,富贵已极,为何要搅进这滩浑水,甚至可能勾结南诏、北狄?
“图什么?”陆执看向窗外掠过的枯黄树林,“或许,是觉得朕这个侄子,坐不稳这江山。或许,是有人许了她更大的好处。也或许……只是人老了,心却未必肯老。”
这话里的寒意,让慕笙心头一凛。
“回宫后,你的毒性未解之事,需严密封锁。”陆执转回话题,目光落在她脸上,“对外只说你受惊风寒,需要静养。哑医女会住在你院中就近照料,所有饮食汤药,必须经她查验。”
“是。”
“还有,”陆执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读心术之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及,包括福安。今日之后,盯着你的眼睛会更多。”
慕笙郑重点头。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陆执与她之间最深的羁绊与信任。
车队在雨中缓慢前行,傍晚时分,巍峨的宫墙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雨幕中的皇城,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宫门洞开,仪仗入宫。
慕笙的轿辇直接抬回了她所居的“揽月轩”。这是陆执登基后新辟的一处宫苑,位置僻静,离紫宸殿不远不近,原本空置,自她晋为尚宫后便赐予她独居。院落不大,但精巧雅致,此刻宫灯已全部点亮,哑医女和青黛早已候在廊下。
陆执的御辇则径直回了紫宸殿。皇帝秋狝遇刺、提前回銮的消息早已传回,殿前跪了一片前来问安的妃嫔、宗亲及重臣。陆执只露了一面,以“乏了”为由,全部打发回去,独留下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及大理寺卿三人入内议事。
这一议,便是两个时辰。
揽月轩内,慕笙沐浴更衣,换上舒适的常服。哑医女为她诊脉施针,又换了新调的药膏。青黛红着眼圈,一边替她绞干头发,一边小声说着她离宫这几日的琐事。
“姑娘不知,你们走后第二日,宫里就传遍了,说忠勇侯要倒大霉。赵贵妃宫里的人走路都低着头。可后来不知怎的,又有人说侯爷或许能翻身……昨日开始,好些人往咱们这儿探头探脑,都被福公公派来的人挡了回去。”
慕笙静静听着。她离宫不过三日,宫里风向已变了几轮。树欲静而风不止。
“还有,”青黛声音压得更低,“昨儿夜里,奴婢起夜,好像看见……看见有人影在咱们院墙外晃了一下,眨眼就不见了。奴婢吓得没敢声张。”
慕笙心下一沉。果然,她一离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知道了。这几日警醒些,无事不要出院门。”慕笙嘱咐道。
青黛连连点头。
哑医女写完新的药方和饮食禁忌,交给青黛去备办。等屋内只剩二人,哑医女犹豫了一下,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块折叠的素帕,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边缘呈锯齿状,共有七瓣。
慕笙疑惑地看着她。
哑医女提笔写道:“此乃‘七叶星蕨’的标本图样,臣凭记忆所绘。真物叶片肥厚,色如翡翠,叶背有银色星斑。生长之处,必有瘴气毒虫相伴,极难采摘。南诏王室将其视为圣药,管控极严。”
她将图样推到慕笙面前,又写:“陛下已命人全力搜寻,但恐时日不够。臣另有一法,或可一试,但风险极大。”
“什么方法?”慕笙问。
“以毒攻毒。”哑医女笔锋凝重,“‘附骨疽’性阴寒,需至阳至烈之药克制。臣知道一种产于西南火山熔岩地的‘赤阳草’,药性猛烈,或可逼出部分毒素,争取更多时间。但此草本身剧毒,用量分寸稍有差池,便可能……经脉焚毁而亡。”
慕笙看着纸上那凌厉的字迹,沉默片刻:“有几成把握?”
哑医女摇头:“从未有人试过,臣只有三成把握延缓,一成把握根除。且过程……极为痛苦。”
慕笙指尖微微蜷缩。三成加一成,四成生机,却要承受未知的痛苦和更大的风险。
“陛下知道吗?”
哑医女写道:“尚未禀告。此乃险招,臣不敢擅专。”
“先别告诉陛下。”慕笙深吸一口气,“等……等南诏那边的消息。若实在没有,再说不迟。”
哑医女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将图样和写有“赤阳草”的纸一并烧掉。
夜色渐深,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月色清冷。
紫宸殿终于传来了消息:陛下传慕尚宫前去侍墨。
慕笙换了身素净衣裙,披上斗篷,随传话的小太监前往紫宸殿。路上遇见几拨巡夜侍卫和低头疾走的宫人,见到她皆恭敬行礼,眼神却复杂难辨。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福公公守在殿外,见她来了,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心情不大好,姑娘多留心。”
慕笙点头,步入殿中。
陆执正站在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背对着门口。他已换下常服,穿着一身墨色绣金龙的寝衣,外袍松松搭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肩头处,隐约可见包扎的轮廓。
地上散落着几本奏折,还有一只摔碎的茶盏。
“陛下。”慕笙轻声唤道。
陆执没回头,只问:“都安置好了?”
“是。”
“哑医女怎么说?”
慕笙顿了顿:“说毒性暂时稳住,但需静养,不可劳心劳力。”
陆执终于转过身。烛火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有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压迫感。
“过来。”
慕笙走近。陆执伸手,手指抚上她下巴的伤口边缘,力道很轻:“还疼吗?”
“不疼了。”慕笙答。
“撒谎。”陆执收回手,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奏折,“念。”
慕笙知道,这是他排遣烦闷和压力的方式。她走到案侧,拿起最上面一本,开始轻声诵读。大多是秋狝后各地呈报的贺表、请安折子,也有几封是弹劾忠勇侯跋扈、请求严惩的,还有替侯府求情的。
陆执闭眼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敲击,偶尔打断,问一两句细节,或让她将某本折子单独抽出。
念到一半时,福公公无声入内,呈上一封密函。
陆执拆开,快速扫过,脸色骤然阴沉,将密函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南诏!”他声音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说什么‘绝无此事’,‘必是奸人挑拨’,‘愿献上珍宝以表清白’……当朕是三岁孩童?!”
慕笙心头一跳。看来南诏使团那边,给出的“交代”并不能让陆执满意。
“陛下,”福公公低声道,“南诏正使还说,他们国主听闻大雍陛下受惊,深感不安,愿派特使携厚礼前来赔罪,并……商议两国边境互市之事。”
“赔罪是假,试探是真。”陆执冷笑,“告诉南诏使团,朕累了,让他们在驿馆好生‘歇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京。至于互市……等朕查清围场之事再说。”
“是。”
福公公退下。陆执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肩伤让他这个动作有些僵硬。
慕笙放下奏折,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陆执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任由她动作。
【南诏咬死不认,北狄线索全断,平宁长公主府水泼不进……】
【朝中那些老狐狸,都在观望。】
【她的毒……】
他的心声纷乱而沉重,像缠在一起的线团。
“陛下,”慕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向。”
陆执没睁眼:“什么方向?”
“刺客想杀我,是为了灭口或清除变数。但他们失败了。”慕笙缓缓道,“这说明,我活着,对他们而言,是威胁,或者……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知道的秘密。”
陆执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我入宫前,是罪臣之女。”慕笙继续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世,“家父慕文远,曾任吏部侍郎,因卷入‘河督案’获罪,家产抄没,女眷没入宫廷。父亲在狱中病故,兄长流放岭南,音信全无。”
她顿了顿:“父亲生前……曾奉命清查过一批旧年档案,涉及先帝朝时,与南诏、北狄的几桩隐秘边贸和使节往来。他是否因此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招来祸患?而我,是否在无意中,也接触过某些……他们以为我知道的东西?”
陆执睁开了眼,眸色深不见底,转头看向她。
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了一下。
“你是说,”他缓缓道,“这场针对你的刺杀和下毒,可能不仅是因为你现在的位置,还因为你……过去的身世?”
“奴婢只是猜测。”慕笙垂眸,“但若真如此,那么幕后之人,或许不仅仅是忌惮陛下宠信我,更可能是想彻底抹掉某些旧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陆执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慕笙,你听好。”
“无论你父亲知道什么,无论你过去是谁,现在,你就是你。”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朕御前尚宫,是救过朕命的人。你的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拿走,谁也不能用它来做文章。”
他手上力道很重,慕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不知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压抑的怒意。
“至于那些旧账,”陆执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朕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他重新看向那幅疆域图,目光落在西南与北境。
“南诏想要互市,北狄想要喘息,朝中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宗室里有人想要火中取栗……”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好啊,朕就看看,这盘棋,最后谁能将死谁。”
窗外,月色被云层彻底吞噬。
深宫之夜,漫长而危险。
但握在一起的手,温度未曾消散。
(第12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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