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洒满苍岚山时,战场已基本肃清。硝烟未散,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初冬清晨的寒意,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般的冷冽。
临时搭起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陆执半靠在铺了厚厚皮毛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右臂的衣袖被剪开,露出的整条手臂自肩至腕,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焦黑色,布满细密的龟裂,仿佛被烈火灼烧后又急速冷却的瓷器,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触目惊心。
太医院院正刘温亲自处理,额上冷汗涔涔,指尖都在发颤。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势——外表酷似严重灼伤,但皮肉之下,筋脉骨骼却呈现一种奇特的“枯竭”之象,生机微弱,仿佛被某种霸道无比的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
“陛下……”刘温声音发哑,“此伤……老朽……从未……”
“朕知道。”陆执闭着眼,声音低弱却清晰,“玉玺反噬,非寻常药石可医。你只需尽力,减缓疼痛,防止溃烂……保住这条手臂。”
“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刘温咬牙,取出珍藏多年的秘制药膏,混合着“定神草”研磨的粉末,小心翼翼地为陆执涂抹、包扎。药膏触及伤处,带来一阵清凉,稍稍压下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的剧痛。
帐帘掀起,慕笙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左臂重新包扎过,行动间仍有些滞涩,但眼神比起昨夜的惊惶无措,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压抑着更深的东西。她看到陆执手臂的惨状,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捏紧了药碗边缘,泛出青白色。
“陛下,药好了。”她走近榻边,声音放得很轻。
陆执睁开眼,看向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说话。帐内只剩下刘温处理伤口的细微声响和炭火的噼啪。
良久,陆执才道:“你没事就好。”
慕笙低下头,用银匙搅动药汁,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陛下伤重至此,奴婢岂敢称‘没事’。”她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太医说,这药能固本培元,缓解内腑灼伤。”
陆执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喝完。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头万一。
喝完药,刘温也处理完毕,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玉玺……送回地宫了?”陆执问。
“嗯。郭老将军派了最心腹的五十人,由墨影领着,从原路返回,已将玉玺重新安放祭台。”慕笙道,“墨影说,玉玺放回后,石室内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些,裂痕……没有扩大。”
“那就好。”陆执似乎松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条胳膊,换一场胜局,换玉玺安稳,倒也值得。”
“陛下!”慕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颤意,“不值得!什么值得用陛下万金之躯去换?江山?玉玺?还是……奴婢的命?”
她眼圈倏地红了,猛地别过头去,肩头微微耸动。
陆执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情绪外露,如此……激烈的反驳。在他印象里,她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哪怕在生死边缘,也保持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慕笙……”他下意识想抬手,却牵动伤处,闷哼一声。
慕笙立刻转过身,扶住他:“别动!”她看着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陛下总是这样……总是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把所有的险都自己扛。您是皇帝,可皇帝也是人,也会疼,也会死!”
她哭着,却又不敢大声,压抑的抽泣在帐内低回,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陆执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被这滚烫的泪水和哽咽的质问,彻底烫软了,融化了。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有些笨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声音沙哑,“朕……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受伤?习惯拼命?”慕笙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奴婢不想陛下习惯这些。奴婢想陛下好好的,想陛下长命百岁,想陛下……”
她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里面翻涌的情感,浓烈得让陆执心惊,也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痛楚的暖意。
“想陛下什么?”他低声问,目光锁着她。
慕笙张了张嘴,最终却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只将他的手贴得更紧些,轻声道:“想陛下,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陆执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沾泪的睫毛,泛红的鼻尖,还有那紧抿的、倔强又脆弱的唇。帐外是战后清理的喧嚣,帐内却仿佛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心跳。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早已在生死边缘,无声交汇。
午时过后,太后銮驾抵达鹰嘴峪大营。
她依旧是一身素服,未施脂粉,在徐嬷嬷搀扶下走入大帐时,脚步甚至有些虚浮。看到榻上面无血色、右臂裹得严严实实的陆执,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随即在榻前数步处,缓缓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帐内所有随行和侍立的人都大吃一惊!太后跪皇帝,于礼不合!
陆执也是微微一怔,挣扎着想坐起:“母后,这是何意?快请起。”
“皇帝伤重,不必起身。”太后却不起,反而俯身,深深拜下,“哀家此来,一是探视皇帝伤势,二是……向皇帝请罪。”
“母后何罪之有?”陆执示意慕笙去扶,慕笙上前,太后却摆摆手,示意她退开。
“哀家之罪,有三。”太后抬起头,面色平静,眼中却有化不开的倦怠和悔意,“其一,知晓先帝密诏及影卫之事,却未能及时警示皇帝,反因私心优柔,将调兵诏书交予楚王,以致酿成今日兵祸,危及皇帝性命,动摇国本。此乃失察纵容之罪。”
“其二,明知楚王与影卫勾结,图谋不轨,却心存侥幸,妄图利用他们互相牵制,以至养虎为患,反伤自身。更因一己之私,隐瞒先帝棺椁夹层陷阱之秘,险些令皇帝身陷死地。此乃识人不明、自私误国之罪。”
“其三,”太后声音微颤,看向陆执缠裹的手臂,眼中终于泛起泪光,“哀家身为母后,未能护你周全,反因过往心结与软弱,令你饱受磨难,重伤至此。此乃……为母失职之罪。”
她再次俯首:“哀家无颜再居太后之位,亦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请皇帝……废去哀家尊号,移居冷宫,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太后自请废黜,这可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陆执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后。这个曾经宠冠后宫、在先帝死后依然尊荣无比的女人,此刻卸去了所有华服与威严,只是一个苍老、疲惫、充满悔恨的母亲。她说的都是实话,她的罪责,确实不轻。
但他也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份真实的痛苦和……如释重负。或许,说出这些,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良久,陆执缓缓开口:“母后请起吧。”
太后未动。
“母后所言诸事,朕已知晓。其中是非曲直,功过因果,非一时可断。”陆执声音平静,“母后能坦言罪责,足见悔悟。然,国有国法,朕不能因私废公。太后尊号,暂且保留。但慈宁宫……母后确实不宜再居。”
他顿了顿:“即日起,请母后移居西苑‘静心园’颐养。无朕旨意,不得擅出。一应用度,仍按太后例供给。徐嬷嬷等人,准其随侍。”
静心园,是西苑一处僻静的皇家园林,风景清幽,实则是变相的软禁。保留了太后名号,却剥夺了所有权力和自由。这已是顾念母子情分,从轻发落。
太后闻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再次深深拜下:“谢……皇帝恩典。”声音干涩。
她知道,这已是陆执能给的最大宽容。她没有再求情,在徐嬷嬷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执,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慕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蹒跚着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太后萧索的背影。
陆执闭上眼,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处置生母,哪怕她罪有应得,心终究是痛的。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未受伤的左手手背。
他睁开眼,对上慕笙清澈而安静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陆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心底那处寒冰。
傍晚时分,追击楚王残部的镇北将军秦烈带着一身风尘和煞气返回大营,入帐复命。
“末将无能!”秦烈单膝跪地,面色铁青,“末将率兵追入西侧深山,沿途发现零星血迹和丢弃的甲胄,但楚王与那影卫头领慈鸦,极其狡诈,专拣险峻难行、野兽出没的小径逃亡,且似乎早有布置,途中遇到数处人为制造的塌方和迷雾,阻碍我军追击。追至一处名为‘断魂涧’的绝地时,线索彻底断绝。涧深百丈,水流湍急,对岸是更加原始险恶的密林。末将派人绳降探查,在涧底发现……发现几具摔得面目全非、穿着楚王亲卫服饰的尸体,但其中并无楚王或慈鸦。他们可能已坠涧身亡,尸骨无存,也可能……金蝉脱壳,另寻他路逃脱了。”
“逃脱了?”陆执眼神一沉。
“末将领兵在周边山林反复搜索三日,扩大范围,皆未再发现任何有效踪迹。山深林密,时值初冬,若他们真活下来,躲入莽莽群山,或化装潜逃,短时间内……恐难擒获。”秦烈低头请罪,“请陛下降罪!”
陆执沉默片刻。断魂涧……他记得那个地方,地势险恶至极,坠涧生还希望渺茫。但陆衍和慈鸦都不是普通人,尤其是慈鸦,影卫首领,保命脱身的手段恐怕层出不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究是心腹大患。
“此事不怪将军。山野追捕,本就困难重重。”陆执最终道,“加派哨探,严密监控各出山要道、关卡、码头。传令各州府,张榜海捕,悬赏通缉楚王陆衍及影卫余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遵旨!”秦烈领命。
“京中情况如何?”陆执又问。
“郭老将军已先行回京坐镇。据报,京城在太后与阁老主持下,大局已稳。抓获影卫潜伏分子及楚王党羽共一百三十七人,均已下狱待审。朝中虽有微词,但陛下亲平叛乱、玉玺显圣之事已传开,人心渐安。”秦烈禀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伤势未愈,又久未还朝,朝中难免有猜测议论。且楚王虽败,其散布的‘先帝密旨’、‘陛下得位不正’等流言,尚未完全平息。需陛下早日回京,以安人心。”
陆执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叛乱虽平,余波未了。朝堂清洗,流言肃清,人心安抚,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坐镇。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回京。”他下令,“秦将军,你率飞熊军暂留此地,继续搜捕楚王余孽,并协助守陵卫修复皇陵受损之处,加强警戒。京营随朕回京。”
“末将遵命!”
秦烈退下后,帐内再次恢复安静。陆执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右臂,眉头紧锁。这副样子回京,只怕会引来更多猜测和不安。
“陛下在担心?”慕笙轻声道。
“朕这副模样,如何上朝?如何震慑群臣?”陆执苦笑。
慕笙想了想:“太医说,陛下右臂虽伤重,但左臂无恙,腿脚也无碍。只需将右臂妥善固定于身前,外罩宽大袍袖,面上稍作掩饰,端坐御座之上,威严仍在。至于批阅奏折……陛下口述,奴婢或可信之人代笔,盖上陛下私印即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待陛下伤势好转,再行更易。”
她的思路清晰而务实,将困难一一拆解,提出可行之策。陆执看着她沉静的脸,心中微动。她越来越像一个能为他分忧、甚至独当一面的……助手,乃至伙伴。
“看来,朕身边是离不开你了。”他低声道。
慕笙耳根微红,垂下眼:“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本分。”
三日后,大军启程回京。
陆执乘坐特制的、减震良好的御辇,右臂用夹板固定,外罩宽大的玄色绣金龙常服,面色虽苍白,但眼神锐利,帝王威仪不减。慕笙作为近侍女官随侍在辇侧。
沿途百姓得知陛下平叛凯旋,虽不敢近前,却自发在道路远处跪拜,山呼万岁。玉玺显圣、陛下亲征平乱的故事,已通过快马和口耳相传,渲染上了几分神话色彩,陆执的声望,在此一战后,不降反升。
慕笙骑在马上,看着御辇中陆执挺直的背影,又望向远处巍峨渐近的京城轮廓,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风暴暂歇、更大的风雨却还在后头积蓄的感觉。
楚王未死,影卫未绝。
玉玺虽归,却已蒙尘开裂。
太后幽禁,朝局待整。
而陛下重伤未愈,右臂前途未卜……
这一切,都像是灰烬之下,仍在暗燃的余火,不知何时,又会燎原。
回到皇宫,已是华灯初上。
养心殿一切如旧,却因主人的重伤归来,笼罩上了一层压抑的氛围。刘温领着太医院众医官,再次为陆执会诊,调整药方,处理伤处。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陆执才得以躺下休息。
慕笙回到自己原先在养心殿附近的住所——并非偏殿,陆执伤重,需绝对静养,她不宜再居于咫尺之距。青黛早已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见到她安然回来,抱着她又哭又笑。
夜深人静,慕笙却毫无睡意。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宫阙暗影。手中,是那枚莲花玉佩,触手温凉。静慧师太最后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这玉佩,这皇陵,这重重谜团……真的随着楚王败逃、太后幽禁,就结束了吗?
她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像一幅拼图,大部分已经拼好,却总有一两块关键的部分,模糊不清,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已知的图景里。
先帝棺椁夹层里的东西,除了陷阱,是否真的空无一物?楚王和慈鸦,真的只是为了玉玺和皇位吗?影卫经营数十年,仅仅是为了扶植一个傀儡皇帝?还有太后……她最后那未尽的叹息,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思绪纷乱如麻。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两长一短。
慕笙心中一凛,是墨影的暗号?他不是奉旨留在皇陵附近善后吗?
她轻轻推开窗。一个黑影无声滑入,正是墨影。他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和疲惫,眼中却有压不住的急切。
“姑娘,皇陵那边……有新发现!”墨影声音压得极低,“秦将军带人清理地宫殉道附近区域时,在一处被落石半掩的匠作密室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慕笙接过,入手沉重。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非金非玉、似铁似石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乌鸦,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星点和线条组成的图案,那图案……竟与青铜匣中丝绢星象图的某个局部,惊人地相似!
令牌边缘,还刻着一行细如蚊蚋的小字:
“慈鸦非主,星图为钥。北冥有渊,藏龙在野。”
慕笙的心跳骤然加速!
慈鸦非主?意思是慈鸦并非影卫真正的主人?星图为钥……是指星象图是钥匙?北冥有渊,藏龙在野……这又是指什么地方?什么人?
“发现令牌的密室,位置隐蔽,内有简单生活痕迹和大量销毁文件的灰烬,似乎是影卫一个极其重要的联络点或指挥所,在最后时刻被匆忙放弃并破坏。”墨影快速道,“秦将军已封锁现场,暗中搜查。这令牌材质特殊,不似凡物,属下觉得事关重大,连夜赶回禀报。”
慕笙捏紧冰凉的令牌,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慈鸦背后还有人?星象图除了指引玉玺,还是别的“钥匙”?北冥……藏龙……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深远的阴谋轮廓,仿佛在黑暗中缓缓浮现,令人不寒而栗。
楚王败了,慈鸦逃了。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陛下应已安睡。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