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最深处的密室,隔绝了外界一切天光与声息。墙壁是厚重的条石垒砌,地面阴冷潮湿,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顽强跳跃,将刑具狰狞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周柏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椅上,头发散乱,衣衫破损,脸上早已没了太医院医士那点故作清高的斯文,只剩下惊惧过度后的惨白与麻木。他的左手小指因挣扎和之前的“特殊关照”,已经扭曲变形,指套早已不知去向,那道旧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影七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普通木椅上,一身玄衣几乎融入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在摇曳灯火下亮得瘆人。他没有动刑,甚至没有大声喝问,只是用那种毫无情绪、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周柏。
有时候,寂静和未知的恐惧,比酷刑更能摧垮人心。
“周柏,或者该叫你……周慎?”影七终于开口,声音平板,在死寂的密室里却异常清晰,“徐明德的亲传弟子,尽得南疆毒理真传。潜伏太医院五年,所为何来?”
周柏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影七不急,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椅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周柏紧绷的神经上。“小禄子死了,来喜也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是那个帮你传递药材夹带的杂役,还是……宫里接应你的那位?”
周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他们知道了!他们连药材夹带的方式都知道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嘶哑着声音,做最后的挣扎,“我只是个普通医士……我什么都不知道……”
“普通医士?”影七从怀中取出那包从暗格里搜出的、沾了药粉的陈皮密报,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那这是什么?‘陛下留意南疆药材,身边宫女慕笙或为变数,请示下’——这是普通医士该写的东西?”
周柏瞳孔骤缩,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影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沉重的压迫感:“周柏,你主子已经放弃你了。小禄子、来喜,就是前车之鉴。你觉得,你还能活到几时?是在这里慢慢熬到油尽灯枯,还是……”他顿了顿,“说出你知道的,或许陛下开恩,能给你个痛快,甚至……留你一条生路,让你亲眼看着,那些把你当弃子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生路?周柏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主子的手段……他不敢想。
“我……我不能说……”他痛苦地摇头,涕泪横流,“说了……我全家……”
“你不说,你全家现在就得死。”影七的语气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陛下要查,你以为能瞒得住?户部侍郎林文渊今日已‘告病’,忠勇侯的次子‘突发急症’闭门不出。下一个,你觉得会轮到谁?你老家陇西那点亲戚,够填几次诏狱?”
每一个名字,都像重锤砸在周柏心口。他们连林侍郎、忠勇侯府都知道了!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终于击溃了周柏最后一道防线。他瘫在石椅上,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是……是贺兰姑姑……”他声音破碎,几不可闻,“是她……每次传递指令……药材……也是通过她安排的渠道送进来……我只负责辨认……和……和按方添加……”
贺兰姑姑?影七眼神一凝。宫中女官数以百计,姓贺兰的却不多见。
“哪个贺兰?在何处当差?”影七追问。
“我……我不知道她的全名……也不知道她在哪个宫……”周柏木然道,“每次都是她派人……或者留暗号……在药材库房特定的地方……我只认得她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很有力……”
“指令内容?来自何人?”影七紧逼不舍。
“大多只是药材需求……和添加的时机分量……偶尔会提到‘旧主’吩咐……要‘依计而行’……”周柏断断续续地说,“‘旧主’……好像很在意当年南疆贡品的事……提过……不能重蹈覆辙……要干净利落……”
南疆贡品!旧主!
影七眼中寒光暴涨。这与陛下母妃的案子,与那神秘内侍所言,完全对上了!
“最后一次指令是什么时候?内容?”
“是……是陛下咳血昏厥后第二天……”周柏回忆着,身体又开始发抖,“贺兰姑姑让人传话……说‘风紧,暂缓,观察慕笙动向’……还给了我一包……新的‘墨缠丝’粉剂,说若有机会……可在陛下日常饮食中微量添加,积少成多……”
“药粉现在何处?”
“在……在我住处床板下的暗格里……还没来得及用……”
影七不再多问,起身,对门口阴影处微微颔首。立刻有两名暗卫无声进入,将几乎瘫软的周柏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更细致的盘问和口供记录。
影七则快步离开密室,他要立刻将这个至关重要的名字——“贺兰姑姑”,禀报陛下。
启·殿内凝云
紫宸殿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执已经起身,穿戴整齐,坐在书案后。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冰寒,仿佛淬了毒的剑锋,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昨夜几乎未眠,青铜令牌的冰冷触感,母妃咳血的残影,还有影七带回的关于慕笙与那神秘内接触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撕扯。
福公公垂手侍立在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怒意与杀机,那是山雨欲来、雷霆将发的前兆。
慕笙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时,感受到的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她脚步放得极轻,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垂眸退开两步。
陆执没有看她,也没有碰那碗药,目光落在摊开的一份陈旧卷宗上——那是影七连夜调出的、先帝晚年部分宫廷人员名录的抄本。
【贺兰……贺兰……】
【声音苍老有力……宫中旧人……】
【“旧主”……不能重蹈覆辙……】
【好,很好!】
慕笙“听”见他心中翻腾的、充满血腥气的念头,每一个字都让她心惊肉跳。贺兰?这就是周柏吐出的名字吗?一个宫中女官?听起来年岁不小了。
她脑中飞快闪过这几日见过的、年纪稍长的女官面孔。尚宫局的几位掌事?各宫有头有脸的大宫女?还是那些早已荣养、却仍在宫中有些影响力的老嬷嬷?
陆执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他看了一眼那碗黑浓的药汁,眉头微蹙。
【这药……】
【张院判……是否干净?】
【贺兰的手……能伸多长?】
慕笙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药快凉了。奴婢试过了,温度刚好。”她没有说“奴婢先尝”,而是用了更自然的“试过温度”,既表明了谨慎,又不过分刻意。
陆执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没有闪烁,没有心虚。
【她倒是乖觉。】
【昨夜见了那人,听了那些话……此刻还能这般镇定。】
他端起药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深褐色液体,忽然问道:“慕笙,你在宫中,可曾听过‘贺兰’这个名字?”
慕笙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摇头:“回陛下,奴婢入宫时日尚短,又多在浣衣局和紫宸殿两处,识人不多。‘贺兰’这个姓氏不常见,奴婢……似乎未曾听闻有哪位姑姑或嬷嬷姓此。”
她说的是实话。至少在她有限的接触范围内,没有。
陆执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伪。慕笙坦然回视。
【罢了。】他心底掠过一丝烦躁,将药碗送到唇边,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紧皱。
慕笙适时递上清水和蜜饯。
就在这时,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口,并未进来,只是对福公公做了个极隐秘的手势。福公公会意,悄声走到门边,两人低语几句,福公公脸色骤变,快步回到陆执身边,附耳低语。
陆执握着杯子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眼中的冰寒瞬间化为实质的杀意,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查!”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戾气,“给朕把宫里所有二十五年前就在、如今还在的女官、嬷嬷名单列出来!姓贺兰的,一字排开!不姓贺兰,但凡名字里带‘兰’字、或与‘兰’有关联的,一个都不许漏!即刻去办!”
“是!老奴遵旨!”福公公额角见汗,匆忙退下安排。
陆执重重将杯子顿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
慕笙屏住呼吸,悄悄退到角落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陆执此刻的情绪极度危险,就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
贺兰……带“兰”字……幽兰锦囊……林昭仪爱兰……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快速碰撞。难道那个贺兰姑姑,与林昭仪有关?还是……“兰”只是那个势力内部使用某种代号或标记?
户部侍郎林文渊的府邸,书房门窗紧闭。
林文渊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此刻却毫无平日朝廷大员的雍容气度,脸色灰败,握着女儿密信的手不住颤抖。信上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宫中恐生大变,周柏或已事发,父亲速谋退路,切切!”
周柏!那个埋在太医院的钉子!竟然这么快就暴露了?还被陛下的人抓住了?
林文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参与的事,他自己清楚。北境军粮的亏空,他林家拿了大头,但也只是经手和执行者之一,背后还有更深的水。宫里那条通过周柏下药的线,他也隐约知道,那是“上头”直接掌控的,他并未直接插手,但万一……
万一周柏扛不住审讯,把“贺兰”供出来,再顺藤摸瓜……他虽然不知道“贺兰”具体是谁,但与宫里那位“贵人”的联络,多少会留下痕迹!
“老爷,庆王府的马车到了后门。”心腹管家悄声进来禀报。
林文渊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后门小巷,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帏马车静静停着。林文渊匆匆上车,车内已有一人等候。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穿着普通的文士衫,正是庆王府的首席幕僚,柳先生。
“柳先生,救我!”林文渊顾不上寒暄,急声道,“宫中传来消息,周柏恐怕落网了!小女让我早谋退路,这……这可如何是好?”
柳先生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林大人稍安勿躁。周柏不过一介医士,所知有限。即便吐出什么,也未必能直接牵连到大人。陛下若要动户部,总要讲证据。”
“可是军粮那边……”林文渊冷汗涔涔。
“军粮账目,大人不是早已‘处理妥当’了吗?”柳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只要关键的人不说话,账本做得漂亮,陛下就算怀疑,一时也难以下手。眼下紧要的,是宫里。”
他压低声音:“王爷让我转告大人,那条线……恐怕保不住了。‘贺兰’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会牵扯出许多人。王爷的意思,必要时候,该断则断。”
林文渊一惊:“断?如何断?那毕竟是宫里……”
“宫里的事,宫里解决。”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爷已有安排。大人只需稳住前朝,尤其是户部的账,绝不能出纰漏。另外……”他顿了顿,“王爷对陛下身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宫女,很感兴趣。大人可知,昨夜西六所废井边,此女曾与一神秘人接触,影七亦在场。”
慕笙?林文渊想起女儿信中也曾提过此女,说陛下对她颇为不同,已生警惕。
“此女……莫非是变数?”
“是不是变数,试试便知。”柳先生淡淡道,“王爷不喜欢计划外的东西。既然她跳了出来,又似乎知道得不少,那么……或许可以让她,发挥点别的用处。比如,成为陛下盛怒之下,某个环节的‘罪魁祸首’?”
林文渊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庆王的意思——嫁祸,或者灭口,让慕笙成为替罪羊或牺牲品,既能转移视线,又能剪除一个潜在威胁。
“这……陛下会信吗?”
“事在人为。”柳先生微微一笑,“宫中很快就会有一场‘好戏’。大人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配合即可。记住,王爷不会亏待忠心办事的人。”
马车悄然驶离小巷,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巷口另一侧屋顶的阴影里,一双属于“夜枭”暗卫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合·兰踪初现
紫宸殿的搜捕令以极高的效率秘密下发。
各宫各局,凡二十五年前入宫、如今仍在役的女官、嬷嬷,都被以各种名义暗中核查、登记。名字中带“兰”字,或喜好幽兰,或与“兰”字有关联(如曾负责兰圃、擅长绣兰等)的,更是被重点圈出,悄然纳入监控范围。
陆执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福公公刚刚呈上的、第一批筛选出的名单,上面有十余个名字。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字,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贺兰贞。”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原怡贵妃宫中二等宫女,贵妃薨逝后调至司设监名下负责库房整理,七年前因‘目疾’请退,但仍居宫中荣养所……呵,好一个‘目疾’!给朕‘请’她来!要‘客客气气’地请!”
“是!”影七领命而去。
慕笙在一旁默默添茶,听到“怡贵妃宫中”几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果然!这个贺兰贞,竟曾是陆执母妃的旧人!当年她是否就已被收买?还是后来才被拉拢?怡贵妃的死,她是否知情甚至参与?
陆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狂乱的痛楚与暴怒。母妃宫中的人!他幼时或许还曾见过、甚至被她伺候过的人!竟然可能是害死母妃的帮凶,如今又想来害他!
【该死!都该死!】
【母妃……您看看……您身边都是些什么豺狼!】
他的心声充满狂暴的杀意,让慕笙都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声。福公公脸色一变,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异常难看:“陛下……荣养所那边传来消息……贺兰贞她……一个时辰前,失足跌入后院的井中,等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什么?!”陆执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福公公,“失足落井?一个时辰前?朕刚下令找她,她就‘失足’了?!”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分明是灭口!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显然在宫中耳目极其灵通,甚至可能早就监控着贺兰贞,一见风吹草动,立即下手!
“查!给朕查!今日有谁去过荣养所!有谁接触过贺兰贞!井边有什么痕迹!她最近见过谁!朕要一清二楚!”陆执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是!是!”福公公连声应着,匆忙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陆执粗重的喘息声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功亏一篑!眼看就要抓到关键人物,却又被抢先一步灭口!
慕笙看着陆执因暴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与更深重的孤独。敌人就在身边,无处不在,他却抓不住,碰不到。
她轻轻上前,将被带倒的椅子扶起,然后走到陆执身边,低声道:“陛下息怒。贺兰虽死,但线索未必全断。她既在宫中多年,必有起居痕迹,往来人际。且对方急于灭口,正说明贺兰所知甚多,怕她吐出更致命的东西。或许……可以从她平日接触的人、留下的物品中,再寻蛛丝马迹。”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陆执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割开她的皮肉,看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慕笙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越是如此,越需冷静。对方已露急相,这是我们的机会。”
【冷静……机会……】陆执心底重复着这两个词,翻腾的怒焰似乎被这清冷的声音浇熄了些许。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虽然依旧冰寒刺骨,但已恢复了那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贺兰死了,但线没断。传令下去,贺兰贞‘意外’身亡之事,暂不声张。将她住处暗中封锁,仔细搜查,一纸一物都不许放过。与她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全部暗中监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慕笙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慕笙。”
“奴婢在。”
“你……”陆执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今日之事,不要外传。你……先退下吧。”
“是。”慕笙行礼,缓缓退出暖阁。她能感觉到,陆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帘后。
走在回自己小屋的廊下,慕笙的心跳依然有些快。贺兰贞的死,意味着对方的反扑已经开始,而且极其凌厉。她这个“变数”,恐怕早已在对方的清除名单上了。
她必须更加小心。
推开房门,屋内一切如常。然而,当她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卸下简单的钗环时,目光却猛地顿住——
妆台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边缘,不知何时,被人用胭脂,极轻极淡地,画了一小从……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