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柴火渐弱,只剩暗红余烬,勉强映亮方寸之地。胡郎中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怀里紧紧捂着那包着避瘴草的兽皮包,眼皮直打架,却不敢真睡死。黑衣人气息稍匀,但依旧昏沉。阿箐抱膝坐在草铺上,望着将熄的火堆,一动不动,像尊苍白的石像。
洞外,鬼嚎涧的水声永不停歇,轰隆隆地闷响,像某种巨兽在深渊底打鼾。夜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低啸,听得人心里发毛。
胡郎中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这一天跌宕起伏,从地底逃生,到林间遇“野人”,再到这鬼嚎涧边采药遇蛇,每一刻都踩在刀尖上。此刻稍一松懈,疲惫便如潮水涌来。他脑袋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
“咻——呜——咻咻——呜——”
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仿佛夜风呜咽又似虫鸣的古怪哨音,飘飘忽忽地钻入耳中。
胡郎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汗毛倒竖。这声音……不是风声!他猛地睁眼,侧耳细听。
哨音很轻,时有时无,调子古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和诡异,仿佛在诉说什么古老又悲伤的故事。它似乎来自洞外,又好像……就在洞里?
胡郎中缓缓转头,看向阿箐。月光从洞顶裂缝漏下几缕,正好照在她身上。只见阿箐依旧抱膝坐着,但嘴唇微微噏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苍白的手指间,似乎捏着什么东西——正是之前驱蛇用的那枚小骨哨!
是她在吹!可她嘴唇几乎没动,哨音却幽幽传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胡郎中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这姑娘大半夜不睡觉,吹这玩意儿干嘛?招蛇?不像。这调子……不像驱蛇时那种尖利高亢的声音。
黑衣人似乎也听到了,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阿箐吹得很轻,很慢,哨音在狭小的洞内幽幽回荡,与洞外的水声风声交织,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胡郎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很长,那幽幽的哨音终于停了。阿箐缓缓放下骨哨,依旧望着虚空,嘴唇微动,仿佛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慢慢侧身,躺倒在茅草铺上,蜷缩起来,背对着胡郎中他们,一动不动了。
洞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柴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和洞外的水声。
胡郎中长长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似乎睡着的阿箐,又看了看怀里的避瘴草,心里乱糟糟的。这姑娘太古怪了。住在这鬼地方,不怕蛇,不怕瘴,大半夜吹诡异骨哨……她爷爷真是“失足”落涧?她到底什么来历?
诸多疑问盘旋,加上对未知前路的恐惧,胡郎中彻底没了睡意。他瞪大眼睛,竖着耳朵,警惕着洞内洞外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顶裂缝透下的月光缓缓移动。估摸着到了后半夜,胡郎中实在撑不住,意识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
“沙……沙……”
一阵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岩石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
胡郎中瞬间惊醒,心脏狂跳。他死死盯向被石块和藤蔓遮掩的洞口缝隙。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似乎看到,有一条细长的、深色的影子,正在缓缓地、一点点地从缝隙外向内蠕动!
蛇?!黑线子又来了?!
胡郎中头皮发麻,下意识去摸柴刀,却发现柴刀放在身旁地上。他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伸手去够。
“沙沙……”刮擦声更清晰了,那影子又探进来一截,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像蛇,倒像是……藤蔓?不对,藤蔓怎么会自己动?
胡郎中指尖碰到柴刀木柄,轻轻握住。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暴起——
“吱嘎——”
洞口那块用来堵缝隙的石头,似乎被外面的东西顶得微微向内移动了一丝!缝隙变大了一点!
胡郎中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了,猛地抓起柴刀,低喝一声:“谁?!”
几乎同时,草铺上的阿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常人。她没看洞口,反而先看向胡郎中,苍白的手指竖起,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她才缓缓转向洞口,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幽光。
胡中连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洞口。
只见那缝隙处,探进来的不是什么藤蔓蛇虫,而是一截枯瘦的、肤色惨白的手指!那手指摸索着,似乎想推开堵门的石块。
是人?!胡郎中心脏骤缩。是那些黑衣杀手?还是鸠老?他们找来了?!
阿箐却似乎并不意外。她缓缓站起身,赤足无声地走到洞口边,隔着石块,用那飘忽的声音轻轻问:“谁?”
外面的动作停了。片刻,一个嘶哑、干涩,仿佛破风箱拉扯的老妪声音,从缝隙外幽幽飘了进来:“阿箐……是我……”
阿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沉默了一下,伸手,慢慢移开了那块堵门的石块。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洞口。只见外面站着个身形佝偻、披着破烂黑袍、白发稀疏的老妪。她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窝深陷,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黑色木杖,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内的阿箐,以及她身后紧握柴刀、满脸惊恐的胡郎中,和靠坐在洞壁、勉强睁开眼的黑衣人。
老妪的目光在黑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随即又看向阿箐,嘶声道:“阿箐……有外人?”
阿箐挡在洞口,微微侧身,挡住了老妪部分视线,轻声道:“婆婆,他们……路过,采药,治伤,天亮就走。”
“采药?”老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像夜枭啼哭,“这鬼嚎涧,除了要命的毒瘴和蛇虫,就只有……死人草。你们,采了什么药?”
胡郎中心中一紧,手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兽皮包。
阿箐平静道:“他们需要避瘴草。我指了路,他们自己采的。”
“避瘴草?”老妪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阿箐,“你爷爷的规矩,忘了?那草,不是给外人采的。”
“他们救了人,也……需要活路。”阿箐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胡郎中似乎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老妪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胡郎中和黑衣人身上又扫了一圈,尤其在黑衣人苍白瘦削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缓缓道:“阿箐,你心软,像你娘。但你忘了,你爷爷怎么死的?你爹娘怎么没的?这世道,人心……比鬼嚎涧的毒蛇还毒。”
阿箐垂下眼帘,没说话。
老妪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风中格外苍凉:“罢了……你们天亮就走,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别再回来。”她又看向胡郎中,嘶哑道:“小伙子,看你也是个倒霉相。听婆子一句劝,有些草,拿了未必是福。有些人……”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黑衣人一眼,“……救了,未必是缘。”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拄着木杖,身影缓缓融入洞外的黑暗雾气中,几步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箐默默地将石块重新挪回,堵好缝隙。洞内恢复了昏暗,只剩下柴火余烬的微光和从缝隙漏进的几缕月光。
胡郎中长出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衣衫又被冷汗浸湿了。这老妪是谁?阿箐的婆婆?她怎么半夜出现在这绝壁洞穴外?她那番话什么意思?警告?威胁?
“阿箐姑娘,那位婆婆是……”胡郎中试探着问。
阿箐走回草铺坐下,抱起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良久,才闷闷地说:“是守涧人。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婆婆。她住在涧的另一边。”
“守涧人?”胡郎中一愣。
“守着这涧,守着里面的东西,不让外人靠近,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阿箐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爷爷死后,就只有我和婆婆了。”
胡郎中想起老者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心中一凛:“这涧里……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阿箐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洞内陷入沉寂。胡郎中也不好再问,但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这鬼嚎涧,似乎藏着不少秘密。阿箐,守涧婆婆,神秘的骨哨,涧底的“东西”……还有外面树上可能还在的黑衣人。
他看了一眼黑衣人。黑衣人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但眉头微蹙,似乎并未睡沉。
这一夜再无他事。胡郎中紧绷的神经熬到后来,终究抵不过疲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无数黑蛇缠绕,一会儿是鸠老狰狞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守涧婆婆浑浊诡异的眼睛盯着他怀里的避瘴草冷笑……
“唔……”胡郎中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的。天光已从洞顶裂缝透入,洞里亮堂了些。他猛地睁眼,只见阿箐已经在石灶边生起了小火,陶罐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淡淡的、类似米粥的香气。
黑衣人靠着洞壁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正默默看着阿箐忙碌的背影。
阿箐见胡郎中醒来,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略显稀薄的糊状物递过来:“吃点,暖和。”
胡郎中接过,是某种野谷和根茎熬的糊糊,虽然粗糙,但热气腾腾,在这阴冷山洞里堪称美味。他道了谢,也递给黑衣人一碗。黑衣人默默接过,小口喝着。
吃了点热食,身上暖和了些。胡郎中看着洞外渐亮的天光,问道:“阿箐姑娘,你说这涧底有通往外面的水路,是真的吗?具体怎么走?”
阿箐沉默地收拾着陶罐,用一块破布擦拭,动作缓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爷爷说过,涧底最深处的寒潭下,有条暗河,通向山外的大河。但潭水极寒,水急,有漩涡,还有……潭里的东西守着。爷爷当年,就是想去探那条路……”她声音低了下去。
胡郎中和黑衣人对视一眼。寒潭暗河?还有东西守着?听起来比攀爬绝壁更危险。
“除了水路,还有其他出路吗?”胡郎中不甘心地问。
阿箐摇摇头:“四面都是绝壁,只有几条小径,都被……黑影子们看住了。”她顿了顿,“除非,能过了涧底的毒瘴区,从西边那片毒雾松林穿过去。那边瘴气稀薄些,但林子密,容易迷路,也有毒虫猛兽。爷爷以前采药,也只敢在外围转转。”
毒雾松林?胡郎中想起老者给的黑色药粉,或许能防毒虫,但对毒瘴不知效果如何。而且,就算穿过松林,外面是什么地方,有没有黑衣杀手守着,也是未知。
“用避瘴草,能过毒瘴区吗?”胡郎中问。
阿箐点点头,又摇摇头:“避瘴草能驱散寻常毒瘴,但涧底的瘴气……很怪,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爷爷以前试过,差点没回来。”她看向胡郎中,眼神认真,“而且,就算过了毒瘴,到了对岸,还要爬很陡的崖,才能上到山梁。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胡郎中心里发沉。水路险,陆路迷,崖路陡。条条都是死路?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就没有……相对安全点的路吗?”胡郎中不死心。
阿箐低头,用木棍拨弄着火堆余烬,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爷爷说过,月圆之后第三天的正午,涧中瘴气会最弱,西边那片松林里,偶尔会有‘雾散’的时辰,很短。如果能在那个时辰,找到林中一块刻着鸟爪印的巨石,后面可能有条被藤蔓遮住的旧猎道,能通到山外。但……爷爷也没真的走过,只是听说。而且,那石头不好找,猎道也可能早塌了。”
鸟爪印的巨石?胡郎中心中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摸向怀里,除了避瘴草,还有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刻着鸟爪图案的古怪石头!难道……和这有关?
他强压住激动,问道:“阿箐姑娘,那鸟爪印的巨石,具体什么样?”
阿箐摇摇头:“不知道。爷爷也只是听更老的人说的。或许……是假的。”
胡郎中按捺住拿出石头询问的冲动。这石头牵连甚大,苏泽和黑衣人都因它被追杀,不能轻易暴露。他想了想,道:“不管怎样,总得试试。阿箐姑娘,今天是月圆后第几天?”
阿箐抬头看了看洞顶透下的天光:“昨天是月圆,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正午,才是第三天。”
“明天正午……”胡郎中沉吟。他们有一天时间准备。黑衣人需要恢复,也需要准备些食物和防身的东西。而且,必须甩掉可能还在外面监视的黑衣杀手。
“阿箐姑娘,能不能再麻烦你一天?我们需要准备一下,也想请你再指点指点那松林里的情况。作为报答……”胡郎中在身上摸了摸,除了那块石头和几株草药,实在身无长物,最后掏出野人老者给的那包黑色药粉,“这包驱蛇防虫的药粉,还剩不少,留给你吧。”
阿箐看着那包药粉,又看看胡郎中诚恳(且狼狈)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们可以再住一天。但明天,必须走。婆婆……不喜欢外人久留。”
“多谢姑娘!”胡郎中松了口气。
阿箐不再说话,默默起身,拿起一个破旧的藤筐和一把小石锄,对胡郎中说:“我去附近采点能吃的,顺便看看……外面的情况。你们别出去,洞里安全。”说着,她侧身钻出了岩缝。
洞里只剩下胡郎中和黑衣人。胡郎中连忙凑到黑衣人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将阿箐的话和那“鸟爪印巨石”的线索说了一遍,也提到了半夜出现的守涧婆婆。
黑衣人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听到“鸟爪印巨石”时,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波动。等胡郎中说完,他才用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明日……我应可勉强行走。松林……可一试。但需提防……那婆婆,与外面的人。”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显然脑子是清醒的。胡郎中连忙点头:“我知道。兄台,你感觉怎么样?毒……”
“暂压……未清。但……可支撑。”黑衣人言简意赅,闭上眼睛,似乎又开始调息。
胡郎中不再打扰他,自己坐到火堆旁,拿出那块“鸟爪石”仔细端详。石上刻痕古朴,那“鸟爪”图案,是否真的与阿箐说的“鸟爪印巨石”有关?这石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苏泽现在又在哪里?是生是死?
他正胡思乱想,洞口藤蔓一阵轻响,阿箐回来了。她筐里多了些灰扑扑的蘑菇、几段不知名的块茎,还有几枚青涩的野果。她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了些,将藤筐放下,低声道:“外面……有‘黑影子’活动的痕迹,在涧对岸的林子里。不止一个。他们好像在找什么,暂时还没过涧来。”
胡郎中心一沉。果然还在!而且人数不少。
“我们得小心,明天……”胡郎中看向阿箐。
阿箐默默点头,开始处理采回来的东西。她将蘑菇和块茎洗净,切成小块,和剩下的一点谷粒一起放进陶罐熬煮。洞里弥漫开一股混合了土腥和清苦的奇怪食物味道。
胡郎中看着阿箐沉默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洞外被藤蔓遮掩的天空,心中焦虑。明天,月圆后第三天正午,雾散之时,寻找鸟爪印巨石后的猎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知道的、可能的生路。
可外面有黑衣杀手环伺,涧底有毒瘴怪潭,林中可能迷路,猎道或许已毁。前路茫茫,凶吉未卜。
他攥紧了怀里的避瘴草和鸟爪石。无论如何,必须搏一把。霉运缠身如他,都从地底爬出来了,没道理倒在这见鬼的山林里!
只是,洞外树影间,那双冰冷的眼睛,是否已将他们明日的打算,听得一清二楚?而那位神秘的守涧婆婆,又在盘算着什么?
正午的雾散时分,是生机,还是另一个陷阱?一切,都悬于未知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