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影的脸肉眼可见变红,脖颈和耳朵也是。谢瑾窈一抬眸就捕捉到了,最初她还会为此感到新奇,最近见多了只觉得好笑,玹影每次害羞都会脸红,紧接着脖子耳朵也会被染上同样的颜色。
突然想到什么,谢瑾窈眉心轻蹙,颇为懊恼道:“可惜我那日并未上心,处处敷衍。”人要是能预见未来便好了,早知有今日,她当初就不那么潦草应付。
那时的谢瑾窈满心不甘与怨气,甚至是愤懑,怪谢宗钺逼迫她嫁给不喜欢的男子,还是个与她身份严重不匹配的暗卫,害她沦为整个国公府乃至玉京城的笑柄。婚礼的一应事宜谢瑾窈都漠不关心,提线木偶一般遵照着他人的指示完成一项项流程。
谢瑾窈虽身在其中,全程思绪不知飘向何处,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印象深刻的场景竟没有几个。
玹影不知谢瑾窈到底想说什么,她是有些鬼灵精怪的,总是一会儿一个念头,让人跟不上她的思绪,招架不住她的招数。
“算了,已经过去了。”谢瑾窈自我安慰道,“人总要往前看,不能老是追忆往昔,你说对不对?”
在玹影心里,谢瑾窈说的都对,玹影顺从地轻轻点头。
谢瑾窈笑了,掌心抚了抚玹影的脸,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玹影这么好,谢瑾窈打趣道:“玹影,你的脸红得快要赶上胭脂盒里的胭脂了。”
玹影慌乱地撇开了头,果真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红着脸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外面有人轻叩门扉,“咚咚”两声响,扬声提醒:“姑娘,准备好了咱们该出发了。”
“这就来。”谢瑾窈放过了玹影,提起装满花瓣的花篮,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四位年轻女子,身着淡粉色纱裙,头发梳成双鬟望仙髻,翘起兰花指置于身前,屈膝朝谢瑾窈行礼:“请花神上轿。”
轿子已用鲜花装点好,日头渐落西山,道路两边挤满了筑州的百姓,他们瞧着并未有多欢喜,更多的是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祸事的担忧。接连三年,百姓们选出来的花神在祭祀仪式上失踪,至今未有下落,今年会是个例外吗?谁也不这么觉得。
谢瑾窈上了轿,一眼在人群中看见手握长剑的玹影,他脸上的红晕全然褪去,面皮洁净白皙,眼神锋利,含着警惕,像一头隐匿在暗处蓄势待发的猎豹,无人能从他的利爪下逃脱。谢瑾窈轻轻弯唇,端正了坐姿。
“起,送花神——”随着一声高昂的声音响起,轿子被抬起来,前往祭祀台。
轿子两边的纱帘被挂起,谢瑾窈抓起篮子里的花瓣抛撒出去,有妇人怀抱着昏睡的孩童一路跟随,承接花瓣,妇人眼眶含泪,感激地跪下磕头,并将接住的花瓣塞入怀中孩童的衣襟。谢瑾窈虽不甚明白,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十分动容。
祭祀台设在城西,轿子行进得缓慢,过去用了半个多时辰,天已经黑了,周围燃起的火把勉强视物。
那是一座很高的台子,彩色刺绣四时花卉的幡布在黑沉沉的夜空下飘扬,风中盈满了鲜花的馥郁香气。高台四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注视着从轿子里走下来的花神,虔诚地伏地跪拜,再起身作揖。
因为前几年发生的祸事,现场来了许多官兵,镇守在四方,几十双眼睛逡巡过杂乱的人群,企图寻找可疑之人。
可一切都顺顺利利,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谢瑾窈在轿子里颠了许久,下来时体力有所不济,身子歪了一下,被一只手扶稳了,谢瑾窈没有侧头去看就知道是玹影。只要玹影在,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伸手护住她。
“我扶小姐上去。”玹影低声道。
高台数丈高,台阶陡而窄,分为三段,每一段的四角分别站着穿粉衣的女子。
本来就该有一男一女作为引路童子伴随花神左右,原先选定的男童子被玹影取代。谢瑾窈一只手搭在玹影胳膊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到达第三段,上面几级台阶只有花神能踏足。玹影收回手,停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谢瑾窈的身影。
谢瑾窈一个人登上了最高处。
风声变大,幡布被吹得猎猎作响,谢瑾窈身上的金红双色帔帛飘扬在半空中,衣袂翻飞,底下的百姓举头仰望,隔得远,谢瑾窈的面目身影皆是模糊的,可她身上的神性却显现出来,仿佛她是真的花神,下一刻就要腾云而起,直上九天。
谢瑾窈面前的香案上摆着新鲜的花卉瓜果,香烛在两边燃烧,因罩了罩子,没有被风吹灭。谢瑾窈的手指有些冰凉,终于觉出一点紧张来,攥了攥拳头,谢瑾窈拿起桌上三炷长香,探进香烛罩子里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谢瑾窈将三炷香插入中间的香炉中。
周遭安静下来,有主持祭祀仪式的年长者高声唱诵代代流传下来的祝祷词。
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目前为止并未发生任何意外,百姓们提起的心渐渐落回去,看来往年的灾祸终止了,今年真的是个例外。百姓们从心底滋生出欢喜来,开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诚心祈祷来年筑州瓜果丰收,运往大周各地赚得盆满钵满,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
祝祷词唱到尾声,谢瑾窈紧缩的心脏也缓缓放松,同时浮起了些疑惑,难道她猜想的有误,那个贼人不是采花大盗,是有别的目的?谢瑾窈是听孟大娘说,往年千挑万选出来的花神都是容貌气质绝佳的妙龄女子,突然莫名其妙失踪,谢瑾窈只能往采花贼那方面想。若是寻仇,那贼人不可能跟所有的花神都结了仇。
今年那个贼人没有出现,是收手不干了,还是起了警惕之心,不敢来冒险。
在谢瑾窈百思不得其解时,祝祷词唱诵结束,底下的百姓们也祈祷完毕,纷纷欢呼雀跃起来,谢瑾窈转过身,准备走下高台。
几级台阶之下,玹影正凝望着谢瑾窈。
谢瑾窈抬步,脚下的地砖忽然有所松动,朝下塌陷。
高台四周的百姓们听到一声惊叫,再抬头看去,方才还在祭祀台上的花神已不见了踪影。
幡布在飞舞,香烛在燃烧,三炷香直直地插在香炉里,一缕缕青烟飘浮在上空,唯独那个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