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年末,临近2018年春节的前一周。
北方小年。
安也产后第十二天,一意孤行从京港离开,准备返程回南洋要一个说法。
她不信季明宗的说辞。
更不信沈晏清在忘记一切之后仍旧会对这个孩子细致入微。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
他连孩子的母亲都忘了,又怎么会对孩子好?
2018年2月18日,季明宗和赵云阁当中间人,同行的还有沈家沈观悦与平姨。
各方人皆是姿态防备。
怕他们其中某一方揭竿而起,该走的走不了,该好的好不了。
安也与沈晏清隔桌相望。
他大概是真的忘记自己了,安也想,
那种平静中略带陌生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来时有多气势汹汹,此时便有多偃旗息鼓。
周宛说的对,有些事情在一起是缘分,过去了也是缘分。
他们纠纠缠缠这么多年,走到这一步,确实是缘分。
她那样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的心思在此时莫名歇了下去。
带孩子走?
她亲手签的字,白纸黑字签了十几份协议,从法律层面上她带不走那个孩子。
而从人情道义上,更带不走。
沈家不会让她带走,至于忘记一切的沈晏清,也不会像以往一样站在她这方。
安也莫名生出了些许的不配得感,她突然觉得,以往她跟沈家人的每一次较量,输是因为沈晏清,赢也是因为沈晏清。
他支持她,站在她身后,她会赢。
反之,她会输。
就好比此时,沈晏清忘记一切坐在她的对立面,她从心理上就已经觉得这场尚未起始的自己必输无疑了。
于是这日,安也没有疾言利语,只有平静的诉事。
她要求沈晏清亲自带孩子。
不允许交给沈家任何一个长辈。
特别是要隔绝沈老太太的任何探望。
沈晏清未加思索,点头应允。
他笃定又平静的一个“好”字,莫名给了安也许多的安心。
众人猜想的掀棺而起并未发生,安也在提出自己的要求之后,单方面的结束了这场声势浩大的会谈。
他走时,季明宗跟赵云阁等人甚至都未曾反应过来。
2018年春节前一日,安也离开南洋。
临行前,沈观悦前来送机。
同她说了很多,其中就有沈晏清治疗的一些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你跟希闻的这段感情,爱的轰轰烈烈,伤的也刻骨铭心,看似你赢了,其实你也输了,看似希闻忘记一切,他是赢家,但他也输得彻底。”
“十月中旬,他在二号院自杀,差点一命呜呼,当他意识到自己情况很危险想展开治疗时,都不忘安排好你的一切,包括周家,我知道,庄家的事情你一直耿耿于怀,你放心,爸妈不会让庄家好过的,庄念一和高敏都会付出代价。”
“爸妈让我给你带句话,他们还是会逢年过节带小孩去周家拜会二老,即便你不在,也尽量让孩子跟周家人有链接,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孩子的亲妈。”
“至于希闻,如果你们的缘分到这里了,那就到这里吧!”
“小也,为人父母的,不希望孩子死在自己前面。”
沈观悦平缓的语气从安也耳边擦过去时,她只觉得周遭的声音都停滞了。
她说这一切,无非是希望她不要再联系沈晏清。
且不联系沈晏清,是用孩子跟周家的链接换来的。
这种安抚,像是掐住了她的命脉似的。
让她不得不低头。
不得不屈服。
她想,何必呢?
她不会联系沈晏清的。
不必用这种近乎于施舍的做法来让她屈服。
思绪回笼时,她听沈观悦道了如此一句话:“每隔一周我会传些孩子的照片给你,尽量让你知道他是健康成长的,另外............”
“算了,”她仓促打断沈观悦的话,内心的轻颤难掩:“我相信沈晏清会照顾好他。”
“到此为止吧!”
沈观悦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清楚她说的到此为止,是她跟小孩的到此为止,还是跟沈晏清的到此为止。
“你跟希闻到此为止,但小孩...........”
“也到此为止,”安也语气又急又慌,她从未有这么狼狈的时刻,跟沈晏清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都未曾如此过。
而沈观悦这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却让她产生了落荒而逃的想法。
好似她似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留在沈家当牵制她不联系沈晏清的人质。
“你放心,我不会联系他。”
“不必用这种手段来稳住我,至于小孩,也不要跟周家联系了,没必要。”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想快些离开。
安也说完,转身离开。
隐入关口消失不见时,好似真的彻底与南洋的一切脱离了。
那一瞬间,沈观悦竟然隐隐觉得安也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回南洋了,
好似就此别过,就是一生。
收敛情绪,沈观悦行至车边,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一身黑色POLO衫的男人坐在后座。
神色清冽。
怀中抱着正在熟睡的小婴儿。
见沈观悦站在车旁,视线落在她身后。
“她走了。”
沈晏清语气中带着点茫然和难过:“没说要看看孩子吗?”
沈观悦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问近况了吗?”
她还是摇头。
对于沈晏清而言,2018年的寒冬不算好过。
治疗成果显着,他逐渐忘记一切,又逐渐想起一切,时常在哄完孩子睡觉之后点开电脑办公时,电脑上总会弹出一些定时邮件。
是他写给自己的。
大篇幅的关于安也的事情。
大抵是怕自己忘记什么,所以将这些事情都写成了上万字的邮件,每日打开电脑都会自动弹出。
内容简洁明了。
比如:
其一:询问潘达和盛简关于周、安两家近况,前者给予关注,后者压制。
18年6月,南洋投资集团调动。
周沐得知安也离开南洋,又听说沈晏清逐渐从信达隐匿,不过于参管集团事物,起了想将安锦调回南洋的心思。
消息通过盛简传到沈晏清耳里时,沈晏清近乎没做多余思考,给了盛简处理方案。
方案一如既往,不让安锦回南洋。
大抵是因为沈晏清在持续治疗,沈为舟异常关注儿子近况,得知此事时,询问沈晏清为何如此做,他担心沈晏清对前程往事仍旧耿耿于怀,影响治疗效果。
后者给出的答案很耐人寻味,他说:“不知道,但我自己告诉过自己,应该这么做。”
我忘记了你,但又告诉自己,应该记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