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躺了多少天了。
一个月?
两个月?
兴许更久。
起先还有人来审问,后面彻底没有了。
从什么时候没有的呢?
应该是她坐在审讯室里吐的时候。
那场审讯被突如其来的孕吐打断,自那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每天待在隔间里,等着日出日落。
周宛是除了沈家兄妹二人之外,唯一一个能进来看她的人。
“沈晏清放你进来的?”
周宛僵在半空的手落在她的长发上,将她散乱的长发挽起来,又拿出皮筋绑好。
她仍旧哽咽,鼻头红红的,眼里包着的泪止不住的掉:“不是,沈观悦带我进来的。”
听见沈观悦的名字,安也没什么情绪。
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惨白且毫无血色的面庞让周宛没忍住,再一次哭了出来。
哭的安也眉头紧皱,伸手去替她擦去清泪:“别哭了,我只是被关起来了,又不是死了。”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甚至让周宛觉得她更可怜了。
苦中作乐的小苦瓜,到底要走多艰难的路才能如此会宽慰自己。
周宛摸着她的胳膊。
手中动作缓慢的一路往下,最终落在她平坦的腹部,脑海中闪过沈观悦说的话:“是沈晏清的吗?”
安也视线有片刻的黯然,打断周宛的询问:“不说这个。”
“徐泾呢?你联系过他吗?联系的上吗?”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徐泾?”
“我自身难保是我咎由自取,徐泾不能因我而死,”这是两码事,她不能对不起徐泾。
在所有人都反对她的时候只有徐泾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侧。
她做不到弃他于不顾。
周宛记着沈观悦的提醒:“他还活着,但在沈晏清手中。”
安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惘然,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奇怪:“猜到了。”
周宛看着她寡淡到没有丝毫神采的面色,蹲在地上的人改成坐在她身侧,平视她,言语轻微的像是呢喃:“我要是能带你出去,你出去吗?”
出去?
沈宴清不会让她出去的,除非有附加条件。
沈观悦也不会白白带她进来。
周宛能进来,必然是沈观悦在进行长久的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
“有什么条件?”
周宛有些难言,但又实在心疼,回桢景台总好过在这个冰冷的隔间里待着,而她此时的状态也确实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
“回桢景台,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怎么可能呢?如果当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她处心积虑设计的这一切都成了泡沫。
都是笑话。
安也语气缥缈,落在周宛身上的眼神都带着空洞:“什么都发生过。”
“沈宴清就是想逼你承认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不然他也不会把你关在这里这么久,而你筹谋设计的这一切除了沈家人,谁都不知道,沈家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墙将一切都挡得严严实实的,安也,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闹到最后,若是她顺利脱身了,自然是值得的。
可此时,她再想从这座囚牢里逃出去,已经绝无可能了。
沈宴清不会给她再次逃走的机会,为了一口气将自己困在这种简陋到只能维持生命的地方,何必呢?
两个高傲的人凑在一起,那股子死也不低头的决绝像是利刃横隔二人中间。
过一寸都是死。
“你也说了,他就是想逼我低头。”
“不低头怎么办呢?”周宛没有弯来绕去的想法:“徐泾还在他手上。”
隔间里,二人轻浅的谈话声飘出来。
细若蚊吟。
沈观悦站在门口,凝神听着屋子里二人的动向,那微弱的谈话声在周宛激动的情绪中走向终结,最终,她败落而归。
安也不准备放过自己,也不准备放过沈宴清。
他们之间,都带着至死方休的气势将这场战役进行到底。
周宛出来时,神色灰败,像是打了一场精心准备的败仗。
沈观悦的视线一直随着她的走动而流转,直至周宛摇了摇头,得到确定答案之后,她似是才死心。
八月南洋气温升高,体感温度过于灼人,二人从无声无息从阴凉之处出来,烈阳落在沈观悦身上的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
而仅是这一瞬间的闪现都像救命稻草似的被她抓在手里:“你去趟京港。”
………
桢景台临近两个月都处在紧绷中。
沈观悦这日归家时,孟词的怒骂声在客厅传来,向来温和的人难得有怒火冲天的时候,而此情此景,近两月在桢景台极为常见。
她骂沈为舟。
骂老太太,骂沈家的每一个人,像是被安也附体似的。
骂遍了沈家祖宗十八代,而骂的最狠的是沈晏清。
“你到底想怎样?恩恩怨怨纠纠缠缠有什么过不去的?怀孕四个月了,产检一次都没做,关着人到此,你口口声声说爱安也,哪有你这么爱人家?大人大人受折磨,小孩小孩也不好过,回头孩子生下来有问题,你后悔终生都弥补不了。”
“沈希闻,你到底要怎样?人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去接出来。”
客厅里的咆哮声接连不断,而沈晏清始终一言不发。
孟词像是在唱一场独角戏,沈晏清给不了她丝毫的反馈。
她甫一进去,无端感受到了沈晏清凌厉的视线。
如鹰似虎似的盯着她,随着她的走动而移动。
大抵是姐弟情分在,他只是用眼神警告她,并未在父母面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情,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
这日,沈晏清从壹号院离去时,孟词气得瘫倒在沙发上口口声声喊着作孽。
八月十六日,周宛请来了京港那尊大佛。
大抵是安也跟沈晏清的故事太触目惊心,以至于对方下了飞机没有丝毫的歇息,直奔安也所在的监管所。
临去前,找了点野路子买了瓶敌敌畏。
提着敌敌畏跟在沈观悦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监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