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也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至死方休四个字时,是在明代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这本书中看见的。
她至今都记得故事原文最后的那八个字:吸他精血,至死方休。
她当时想,没必要,实在是没必要。
何必呢?
蜈蚣吸蛇血直到死才停止,万一把自己撑死了呢?
岂不是太划不来?
而此时,她跟沈晏清的这种情况,
用至死方休这四个字来形容,太合适不过了。
至死方休。
他们都太难放过对方了。
她有她的求不得,沈晏清有沈晏清的难舍弃。
在这场婚姻里,他们用拙劣的方式将爱意转为恨意,一步步走到现如今,谁才是过错方?
到底是她?还是沈晏清?他们都太恨彼此。
两个世界的人非要往一个世界里挤,总有人要筋骨寸断,也总有人要付出惨痛且难以忍受的代价。
这两个月,她躺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被身体和情绪双重折磨着。
像一个在深渊里匍匐久了的人,久到麻木。
久到没有知觉。
面对沈晏清的怒言,她的情绪毫无波澜,反而想着,就这样吧!
就如此吧!
还能怎么办呢?
她没有任何办法。
沈晏清低睨着她,看着她面如死灰的躺在单人床上。
长袖下的手腕处是一节凸起的骨头,皮贴着肉,消瘦的令人担忧。
他本不该如此的。
可也无法不如此。
放她走?
以他对安也的了解,只要离开南洋,他这辈子再见到她的机会几乎为零。
她像林中的鸟儿,自由惯了,那没心没肺的性格一旦离开,这辈子都不会归林,更不会记得自己这个丈夫。
她只会庆幸,庆幸自己逃出生天。
恨不得满大街的撒钱普天同庆。
而届时,留下的只有他,被这场情爱溺亡的也只有他。
他太怕了,怕六年前的事情重演。
所以只能用这种卑劣又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隔间里的气氛逐渐沉默,安也呼吸平稳地像是睡着了。
小小的单人床上,她侧躺着,连翻身的想法都没有,反而是闭上了眼睛,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沈晏清被她无声的沉默弄得心烦意乱又焦灼。
临行前,他似是告知开口:“下周五,我接你回家。”
回家,而不是回桢景台,也不是去某处不知名的地点。
这两个字,过于清晰,且过于扎人。
“我们离婚了,我跟你也没有共同的家。”
“离婚了也能复婚。”
安也紧闭的双眸猝然掀开,望向沈晏清的视线跟带着刀子似的朝着他射去:“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见的意思。”
安也轻嗤了声:“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呢?沈董,非得在我这棵树上吊死吗?”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有本事关我一辈子。”
沈晏清冷凝着她,声线也不如以往温和:“你呆一辈子,孩子呢?”
“让它在这里出生啊!爹妈闹到这个地步,它即便出生了也不被人期望和喜爱,”安也似是想到什么,猝然冷笑了声:“你不是自诩这辈子会是个好父亲吗?我偏就不给你这个机会,我要让你见不到它的成长和变化,让你错失它的每一个瞬间。”
“当它以后问起你的时候,让你哑口无言。”
沈晏清被安也的这番话激怒了,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可仅是瞬间,又暴雨转晴。
安也没有得到她想象中的怒火,等来的反而是沈晏清无比平静的语气:“安也,我竟然对你的这种做法,不感到丝毫意外,好似在我心里,你本就是无情无义的人,对你好的人你不亲近,爱你的人你也保持距离。”
“唯独只有伤害过你的人才能让你常记于心,我们在多伦多相处的那些美好细节你记不清,在桢景台,你痛经夜不能寐我整夜不睡照顾你你记不清,唯独周沐伤害你,让你淋得每一场雨你都能准确的记住时间地点和当时的心情。”
“你这颗心,堪比石头。”
“你无视我的情绪和期盼,我向你索要爱意你当成空气,我寻求关注你也视若无睹,唯独周沐的一切,你都能精准把控,安也,你早就被周沐驯服了,你已经快要成为下一个她了。”
“你闭嘴!”安也怒斥,打断他的话。
她无法接受自己即将成为周沐的这个事实,这比杀了她还令人难受。
而沈晏清呢?
苦笑了声,不做多余解释:“随你吧!你爱把它生哪儿就生哪儿,到最后,无非就是这个世界上多一个像你这样的可怜人而已。”
这日,沈晏清离开看守所。
安也也没有在周五见到他。
安秦跟周家人一直百般寻求机会想见安也一面,都未能实现。
他们跟调查组的人中间隔着一座高高的山,无论用什么方法都难以翻越。
一直到八月中旬。
周宛打听到沈晏清的行程,在一场国际矿业交流会上将人拦住。
来意明显,想问安也的下落。
然而问话还没开始,她就被人拦住了。
周宛的骂街声还没来得及响起,潘达开口制止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周总,傅家和周家都经不起你折腾。”
这声警告,太过赤裸。
她目送沈晏清被人群围着离去。
就此,她打听了数月,最终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有那么一瞬间,周宛想到商场上那些人说过的话:想见沈家人一面比登天还难。
“潘达,”周宛见人要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安也在哪儿?你知道对不对?”
潘达回眸望向她,眼神中的纠结与挣扎让人难以忽视。
周宛乘胜追击,试图从潘达这个知情人口中得出些许蛛丝马迹:“告诉我。”
“周总,我不能说,但你可以去问能说的人。”
能说的人?
她找过赵云阁,赵云阁表示不知情。
那剩下的人是谁?
周宛眉目间的疑惑尽显无疑,而潘达想起至今都躺在地下室的人,兴许是不忍,最终做出了本不该他做的事情。
他薄唇轻启,无声丢出三个字。
「沈观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