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餐室里,安也穿着睡衣盘腿坐在餐椅上,一手拖着过于沉重的脑袋,一手舀着勺子,很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沈晏清自认为自己不是个急性子,但有时看到安也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确实挺急的,他现在只期望以后小孩儿不要像她就好。
否则,太令人恼火。
如果一定要像她,最好是女儿像她,如果是儿子,他怕自己忍不住。
“小也!”他忍了许久,才忍着情绪沉沉开口。
安也抬眸望了他一眼,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好无聊,你晚上什么应酬?能带我去玩儿吗?”
沈晏清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紧了紧,心里情绪翻滚,近乎是刹那间,脑海中怀疑的情绪一闪而过。
主动想跟他一起去参加应酬,这不是安也的作风。
准确来说,她从不干这种事情。
一来,他们隐婚,她心中始终有气,不愿跟他一起出席公共场合。
二来,她觉得应酬场合太枯燥乏味又过于虚假。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推杯交盏的夸来夸去,像一群斗地主被没斗到位的封建败类。
而今天,她竟然开口想一起去。
结合赵云阁前几天发来的消息,他很难不怀疑安也知道了什么。
如果安也知道了,他该怎么解释?
蒙市铅矿一事势必不能说。
可若是不说,任凭安也无端猜测又在心里将他打进了冷宫,他该如何是好?
无论是前还是后,似乎都不好解决。
而安也呢?
她在心里暗暗地给沈晏清定死罪。
结合昨晚打游戏的询问,再加上刚刚抛出的橄榄枝,她给了沈晏清两次机会了。
如果连续两次他都无法对自己坦白。
那她确实该好好斟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大抵是许久未曾听到回答,安也抬眸望向他。
沈晏清接受到她的目光时,思绪回神才道了句:“会很无聊,你不会喜欢。”
餐厅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环境安静,是心里的某种声音突然停了。想要追问、想要拆穿、想要等他亲口坦白的冲动,像一盏灯被人轻轻拧灭。
原来,距离这么近的两个人,心也可以如此遥远。
这张餐桌明明不长,但又似乎远隔千里。
安也哦了声,没继续追问。
大抵是心中早已设想过千万种被欺骗的可能,此时得到沈晏清的回答,她倒没觉得有多难以接受,反而很平静。
下午,沈晏清从壹号院直接去信达,安也联系周觅尔,问她在哪儿。
听筒那边传来佛经吟唱声。
她隐约猜到在哪儿。
问了准确地址朝着城隍庙去。
南洋城隍庙香火不如郊区的如来寺旺盛,除去初一十五,人并不多。
往年陪着沈家老太太去如来寺颠簸惯了,是以当徐泾停车说到了时,安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临近下车,徐泾问她:“沈董那边?”
安也落在门把手上的指尖微微紧了紧,沉吟了片刻才道了声不急。
徐泾催促她:“尽早吧!以免夜场梦多。”
安也推开车门下车便看见周觅尔坐在寺庙跟前的台阶上,拿着根甘蔗生啃。
见她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哪儿来的甘蔗?”
“方丈给的。”
“坐门口也不怕挡路?”
周觅尔嗐了声:“下午没什么人来拜,都是信客诵经。”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安也往寺庙里去。
问她怎么想到来庙里了。
安也说闲着也是无聊,找点事情干。
又问她呢!
周觅尔有些无语地望了眼天,只道诸事不顺,来静静心。
周觅尔觉得自己的人生痛点就是读研究生开始。
不读这个研究生她现在应该会是个很快乐潇洒的咸鱼。
读了研究生,给她粘上锅了。
想翻身好难、太难。
“拜拜?”走到大殿门口,周觅尔脚步顿下,用下巴指了指大殿:“城隍庙还挺灵的。”
安也目光望过去,看见大殿上方挂着大雄宝殿的牌匾,视线往里越,看见的是威武的城隍爷。
“不知道求什么。”
“瞎求呗,来都来了,”周觅尔拉着安也的胳膊进去,从一侧的台子上抽出三根香递给她:“求大点,求小了他们不当回事。”
“..............你哪儿来的歪门邪理?”
“神明嘛?!有求必应,你不求,他们怎么应?”
安也站在烛台前燃了香,抬头望向神明时,脑袋有片刻的恍惚,她确实不知道该求什么,准确来说,她不信这些。
她从不将自己的期望寄托在神明身上,太空旷,太无依。
她这一生,遇到过两个极为信奉佛教的人。
一个是周家老太太,她毕生所求,求的只是家宅安宁,却没实现。
另一个是安家二婶,毕生只求寻女之路平稳,依旧未能实现。
大抵是这两个例子太活生生。
以至于她对神明只有敬畏之心,却无所求。
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到城隍爷脸上时,好似与他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间,安也心境清明了几分。
不求事,求人吧!
求沈晏清。
求他第三次机会。
若给,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若不给…………
安也跪下,佛像边的小和尚敲了三声钵,缭绕的声音在寺庙屋顶回荡,在她头顶盘旋,拉走了她的所有杂念。
“圣杯!”周觅尔见她要起来,指了指身侧的托盘上:“丢丢看。”
安也拿起圣杯,双手合十在眼前,心中所念的是该不该杀夫。
她与沈晏清,纠缠太久。
与恶鬼缠斗终成恶鬼,她不该如此的。
安也松开手,圣杯丢在地上。
“阴杯。”
“再丢,”周觅尔提醒她。
安也继续,仍旧是阴杯。
连续三次,仍旧如此。
周觅尔弯腰看了眼地上的圣杯,又看了看安也:“三次都是阴杯,你求十八个男模了?”
安也抿了抿唇,没说话,执起地上的圣杯丢了第四次,仍旧是阴杯。
第五次,依然是………
她偏就不信,正想扔第六次时,一声阿弥陀佛在身侧响起。
“施主心中所求,神明不允,扔再多次,结果还是一样的。”
“何必执着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将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安也耳里。
将殿外烦扰的诵经声隔开。
安也撑着蒲团站起来,隔着香桌与来人对视。
只听周觅尔客客气气的喊了声方丈。
后者点头回应。
所求不允?
那她求什么呢?跪什么呢?
“不是说神明仁慈,有求必应吗?”
方丈单手立在身前,微微颔首,抬眼看她:“慈悲不是纵欲,而是渡人,应的是真心,不是妄心。”
何为真心?何为妄心?
她爱沈晏清的时候是真心的,难道想让他死是妄心吗?
安也沉默良久,望着方向的视线雾蒙蒙一片,像是透过他,看见很遥远的自己,隔壁诵经声听了又起,安也喃喃询问的话语声裹着诵经声传到方丈耳里,她问:“那我该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