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苍回去把消息如实告诉了裴宴修。
说到最后,他叉手行礼,低下头一脸歉意地说:“属下该死,不留神发出动静,惊扰了安国公。”
裴宴修并未有怪罪云苍的意思。
“你一向小心谨慎,但是再小心谨慎的人,都会出差错,这是很正常的。”裴宴修道,“不过,你也给我带来了重要消息,算是值得了。”
云苍满脸愧疚,“从今以后要想探查安国公的事情,恐怕难了。”
裴宴修摆摆手,“罢了罢了,再见机行事吧。”
他望眼窗外浓浓夜色,看到了云苍衣角手腕处的灰尘,说:“你也累了,回去沐浴换一身衣衫歇息,这段时日不必盯着安国公,你与水泱去探查跟他有过关系的人即可。”
云苍朗声应是,后腿离开了屋内。
纪知韵一直端坐在裴宴修身旁,听到他与云苍谈话时,没有发表只言片语,待云苍走后,转头看向裴宴修,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不做。”裴宴修很快回应了她。
“不做?”纪知韵纳罕。
裴宴修颔首,“是的,什么也不做,一如往常。”
纪知韵撇撇嘴,“行吧,不过我还是得让山峰、青鸾接着暗中盯着安国公,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他们也不必盯。”裴宴修道。
“你怕暴露?”纪知韵问。
裴宴修整理放平衣袖,心情很是舒坦,道:“你只用守着舒娘子就好。”
舒寄柔?
“你是说,寄柔会知道安国公的一些私密事?”纪知韵下意识如此想,然后察觉到可能性非常小,不由得耻笑一声:“寄柔连自己父亲为何要她假死脱身的原因都不知晓,又能知晓什么呢?”
裴宴修摇摇头,郑重道:“她是绝对不会知晓的。那日我听你说,舒娘子隐信埋名,与义兄一道生活在城外,倘若她的踪迹暴露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消失。”
“消失?”纪知韵陡然拔高声音,“她会去哪里?”
舒家的老宅?
可是舒家全族上下,都知道四娘舒寄柔不幸遇难离世,她出现在舒家人眼中,只怕会让舒家人以为她是前来索命的鬼怪,直接命人将她驱赶出去。
如若不是舒家老宅,那边是那位名叫钱承福的汉子老宅?
纪知韵一时半会儿想不通。
不过她认为裴宴修说得对,“我那日离开前,看出她眼神都躲闪之意,也瞧见她心里并不希望我寻找到她——”
“贺医士告诉我,昨日她的身子已经好全了。”纪知韵说到这里,有些迟疑,说话语速也缓慢了许多,“她明日就会离开吗?”
裴宴修凝神思索,“应该不会那么快。”
“我明日找时间再去看望她。”纪知韵道。
——
——
钱承福牵着驴车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车上的舒寄柔环视身旁堆满了一车的包裹,默默将装着衣裙的包裹放在膝盖上,腾出一块空地来,给钱承福坐。
“钱大哥——”舒寄柔轻声喊他。
钱承福毫不犹豫回头。
舒寄柔一眼就看到钱承福额头上的汗珠,心中涌出些许酸涩来。
烈日当头,他在地上走,定然非常辛苦。
“路途遥远,我们一同坐着驴车去吧,你也好多多休息,别累坏了。”舒寄柔真心实意关切钱承福。
钱承福很是意外。
果然有句话没说错。
真心换真心。
这些时日舒寄柔身子不好,他寸步不离她左右,细心照顾,总算把她的一颗冰心暖化了,得到了她主动的关切。
钱承福的笑容从嘴角咧开,两个大大的酒窝将心中笑意展现出来。
“没事,我不累!”钱承福往前走的动作始终未停,大声回应了舒寄柔。
“钱大哥。”舒寄柔依旧要劝,慢声细语说:“前边还有些许空位置,可以坐得下你,你便听我的,坐下吧,也好坐着赶驴车。”
她仰望着被落日浸染的淡黄色天际,母亲平日里柔和的笑容浮现在她眼前,心里漫上无穷无尽的惆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钱承福看到舒寄柔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即刻慌了心神,停下步伐,认真仔细地看她。
“柔娘,你这是怎么了?”他担心舒寄柔病情复发,“是身上不舒服吗?”
此话一出,钱承福急得焦头烂额。
他脑袋迅速转动思索,想一想最近可以落脚的驿站在何处。
他们清晨便已经起身赶路,眼下已经离开汴梁城外那个小院一百多里了。
附近一带的山路,钱承福非常熟悉,此刻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行动路线,就等着舒寄柔回应自己。
舒寄柔摇头,“不是,我很好。”
“那……”
钱承福很想问清楚原因,好出言劝慰舒寄柔。
转念一想,他又怕自己提问的话令舒寄柔感受到冒昧,遂将一肚子话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望着看不到头的山路,以及风吹田埂,青翠的野草迎着劲风摇曳晃动,绽放自己的身姿,舒寄柔缓缓从口中舒出一口长气。
她同钱承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结为了义兄妹,钱承福对她的真心,她心里清楚得很。
既然从今以后都不再回到汴梁,再也看不到自己牵挂的至亲,舒寄柔没必要再把所有事情放在心里。
“钱大哥。”她面色变得凝重,眼神传递出些许难过,说:“我想到的人是我的母亲。”
钱承福从未过问舒寄柔的家事。
他以为舒寄柔同他一样,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所以才会这般了无牵挂地离开,去向远方。
他眼底涌出悲伤来,“你的母亲对你一定很好。”
否则,怎会想起过世这么久的人?
“是的,她儿女众多,只疼爱我一人。”
舒寄柔回忆从前的美好,眼神当中满是曾经被父母宠爱的甜蜜。
“可是——”她原本打算上扬的嘴角落了下来,“她不在了——”
钱承福安慰的话来到嘴边,正要说出口,就被舒寄柔打断了:“而我,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一定是一生的遗憾吧……
“柔娘——”
这一回,打断钱承福话语的,是不知从哪个灌木丛里射出的冷箭。
直直射在了驴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