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修宿在了书房,一夜未曾好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还有一层灰色笼罩上空,室内的烛光随风晃动。
纪知韵梳妆完毕,看到眼底乌青乌青的裴宴修走进屋内,属实骇了一跳。
她眨眨眼睛,疑惑不已。
“怎么,昨夜燕和敬拉着你说了一宿的话,与你喝了一夜的酒?”
裴宴修叹口气,摇头说:“并未,没多久我便让云苍给他送回去了。”
就在说完卢津长得像崔羡后。
他压下心底的震惊,内心直突突,有种家中最娇艳美丽的花朵,要被一个武夫糟蹋的感觉。
虽然不能这么形容,但是当时,裴宴修脑海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裴倚昭与燕谦、崔羡之间的事情,裴宴修是最清楚的。
当年他背着裴倚昭出阁,能听到被团扇遮面下的那张脸含着两行热泪,她随着他的步伐颤抖,完美掩盖了当时的哭腔与难受。
看到她满是留恋上了马车,高阳郡王喜笑颜开,郡王妃依依不舍,用绣帕捂着嘴哭泣。
郡王妃很想问裴倚昭为何哭泣,是不是不喜欢崔家郎子?
她身旁的高小娘看出她的情绪,体面回应她,说女娘出阁总要落泪的,舍不得家里人,让郡王妃放宽心。
郡王妃耳根子软,便没再多想。
可裴宴修知道,自己妹妹与燕谦两情相悦,根本不愿意嫁给崔羡。
他也曾为妹妹与好兄弟努力过,奈何高阳郡王一意孤行,他改变不了自己父亲的想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远嫁。
她与崔羡成婚六载以来,年年往家中递家书。
第一年的家书,抒发的都是对亲人的想念之情,整篇家书,没有一个字提起夫婿,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
第二年,逐渐有了崔羡的名,但是语气很生疏,没有半分甜蜜。
后来他在北地,同样收到过裴倚昭逢年节送过来的家书,只不过信上用“郎君”“官人”替代对崔羡的称呼。
裴宴修便知道,崔羡用他的实际行动,温暖了裴倚昭的心。
裴倚昭也不再把自己困在过去,一心一意与崔羡过日子,照顾好他们的女儿崔蕴华。
他们夫妻感情也升温许多。
如今崔羡死了,死在了裴倚昭最爱他的时候,燕谦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经远不及崔羡。
对于燕谦,裴宴修以为,那是年少情深时产生的浓浓情意,最后被时光冲淡,再次相遇时,早已不复当年感觉。
至于崔羡,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情分总是与旁人不同些。
况且这些年,裴宴修也从未听闻崔羡有任何对不起裴倚昭的言行举止。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是好兄弟,一个是亲妹妹,难说啊!
瞧见裴宴修神情迷离,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纪知韵伸出手,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喂,官人,你说句话啊!”
想是那声“官人”格外婉转动听,裴宴修整个心思都被她的话语带动,情不自禁伸出手,牢牢抓住她手腕。
“你叫我什么?”他嘴角轻轻上扬,终于有了些喜色,说:“多叫几遍,我很喜欢。”
“少来打岔!”纪知韵直拍他的手背,“我同你说正经的呢!”
她指着他略显疲惫的眼睛,“你眼中布满了血丝,眼底也青得吓人,一看就是昨夜一整宿都没睡好,什么事情能让你如此忧虑?”
说出来,让她也了解了解。
裴宴修从不隐瞒纪知韵。
他把昨夜听到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诉了纪知韵,并说上自己的推断:“可能,燕和敬认为二娘喜欢上与崔羡模样有七八分相似的皇城司兵卒卢津了。”
“卢津?”纪知韵疑惑问,“他是谁?”
“听说出自前朝的范阳卢氏,不过我大靖建立后,前朝的五姓七望、关中六姓等世家大族不再垄断宰辅官职,太祖又重视寒门学子,前朝的世家,不复当年盛景。”
裴宴修话说的含蓄。
其实,还不是因为前朝末年的世家大族被一位农民起义的领袖照着族谱差不多杀光了,能活下来的,多半是族中并不显赫的分支。
既然不显赫,就远不如曾经风光了。
于是乎,纵使卢津出身范阳卢氏,也不是当年鼎盛时期的范阳卢正支,顶多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分支,凭着范阳卢氏的威风给自己抬高架子罢了。
“哦。”纪知韵不咸不淡应声,“他人品如何,有什么真才实干吗?”
要是裴倚昭当真因为他与亡夫相似的面容,从而对他春心芳动,那么他们就要仔细探查其人品,看看他适不适合与裴倚昭相伴终生。
最重要的是,他身体情况如何,可不能是个病秧子药罐子,再让裴倚昭丧夫守寡。
一次丧夫,可能是因为丈夫身体不好,或者出了什么事情,那第二次第三次丧夫,就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编排,说她命数硬克夫。
不过话长在人嘴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傲气的人会说,是裴倚昭天生命格贵重,那些凡夫俗子压不住她,只有与她同样命格贵重之人才能压得住。
纪知韵才不管这些,她只在乎眼前。
“人品……”裴宴修抿唇思索,“我让云苍和水泱他们去探查一番——”
裴宴修话未说完,就被纪知韵打断了。
纪知韵陡然拔高了声音,满是诧异和震惊。
“裴逸贤,你曾经可是皇城司指挥使,你手底下的人,你不清楚,还要别人去查?”
她话里话外还有些嘲讽与无语。
裴宴修为自己解释,“皇城司那么多兵卒,我总不能每一个都记住吧?”
认人是很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
“况且……”他找补道,“很多人平常面对公务是一副样子,私底下又是另一副样子,很难说得清真正的人品,所以才要多加查探。”
纪知韵配合他点头,但笑不语。
裴宴修接着道:“我总不能让我的亲妹妹嫁一个人面兽心的郎子吧?那我这个做哥哥的可太不称职了。”
“好。”纪知韵应声好,“那你就仔仔细细查探,最好给我探出一个所以然来。”
纪知韵催促他,“时候不早了,你该去职上忙碌了,别耽误了时辰。”
天都要完全亮了!
裴宴修凑近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快步离开屋内。
他骑马驶向皇城,却在路上遇到了卢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