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江绪神色黯淡，垂下手来，放弃了想要为陆从雁拭泪的举动。
“你年少时到底发生何事，我并不在乎。”
陆从雁深呼吸，颤抖着肩膀，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且平淡。
“我只想知道，当年贪墨赈灾粮一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这一件事情，是陆从雁的底线。
她的祖父，官至副相，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临了了，还为贫民百姓能否有过冬的钱粮衣裳而担忧，拖着瘦骨如柴的身体，在风雪里行走，只为将他认为最温暖的东西送至贫民百姓家中，助他们熬过寒冷刺骨的冬日。
冬日是贫民百姓最难熬的时日。
熬不过的，都留在了那个冬日，待旁人发现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一块冰，看着可怖至极。
陆相每年冬日都亲自送过冬的食物与衣裳给百姓，帮助不少百姓度过严寒冬日，自己却倒在了一年到头最冷的一日，再也没有醒过来。
陆从雁正是想到了最疼爱她的翁翁陆相，眼神也变得坚毅，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再度质问江绪：“江绪，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能够有半点隐瞒！”
夫妻多年，江绪深知陆从雁的脾气秉性与陆家家教，乍听陆从雁提及赈灾粮一事，心虚不已，移开了一直落在陆从雁身上的目光。
“说！”
陆从雁此刻已经没耐心等待。
“是我一手策划并实施——”
他话还未说完，清脆响亮的一巴掌就扇到了他耳边，震耳欲聋，令他整个人心神游离，迟迟无法缓过来。
原本打算过来提醒陆从雁该离开的兵卒见状目瞪口呆，与身旁的另一位兵卒大眼瞪小眼。
这……
这情况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啊？
他还提不提醒了？
另一位兵卒推推他的手肘，朝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暂且不动。
女娘发起火来，是根本劝不住的，就算你是路过，并未挑事并未参与，她怒气上头时，就会将你骂得狗血淋头。
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兵卒点点头，咽下害怕的唾沫，紧紧盯着陆从雁与江绪看，在等待合适的机会，上前提醒。
“从雁？”江绪一手捂着半边脸，很是吃惊。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都不及他心里疼痛半分。
他心如刀割，却不忘关怀陆从雁。
“从雁，你的手疼不疼？”那是他下意识的关切。
陆从雁听到这声关切，只觉得分外恶心，良好的教养，让她做不到对江绪恶语相向，并做出低俗的动作表示自己的厌恶。
她眼神冷淡下去，将手背在身后。
“别这么叫我。”陆从雁对他的态度瞬间冷漠不已，“你可知，你害了多少条性命？”
“那可是人命啊！”
江绪压力很大，扬声反驳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只能成为褚正他们的一条狗，任他差遣，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不。”陆从雁心里很清楚，“你并非是为了我。”
他的情绪越激动，声音越高扬，她的反应就越为理智，不断摇头。
陆从雁道：“在还未与我成婚前，你便是他们的人，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活命罢了。”
逆王如何人品，她当年听陆相偶然提起过，有一个深刻的认知。
“你能够活着回来，想必是有把柄在其手上，能让你没有任何怨言地去为他们做事，哪怕是杀人放火，你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从雁回忆起当年情形，他背过身去早早入睡，她以为他是在生那位犯错事的官员闷气，所以情绪不佳。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不过是因为自己间接害了多人性命，在做无用的忏悔吧？
“是。”江绪不再隐瞒，“我被他们下了特殊的毒药，解药在他们手上，每隔一月，褚正都会秘密差人送到我们家中，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褚正告诉我，只要我做出贪墨赈灾粮一事，他就会把所有的解药通通给我，我就不必遭受剜心般的苦痛，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江绪抬头望向窗外稀疏光亮，心驰神往，说：“他们暗中把控我多年，我早就想挣脱束缚，所以才——”
陆从雁一声冷笑打断了江绪的话。
她抬手，转过身去，不想再面对江绪。
“不必再说了。”陆从雁道，“论迹不论心，就算你是被迫做出此事的，你是迫于无奈，但你无辜吗？”
她哑着嗓子说：“你不无辜，无辜的是那些本就可怜的百姓，以及替你背下这桩罪责的官员，还有他无端受到牵连的父母妻子儿女！”
“从雁，我……”江绪想说话，但由于底气不足，还是没能为自己辩解一二句。
他无力跌坐下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自幼听从翁翁婆婆的教导，他们告诉我，哪怕我身为女娘，不能考取功名为国效力，但是我可以用我自身的家财去帮助许多需要帮助的百姓，令他们有个安稳幸福的生活。”
“你，与我不是一条道路的人。”
陆从雁说得冷静又决绝，最后望他一眼，眼中再也不见从前的柔情蜜意，只余恨意与厌恶。
她说道：“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以后我们恩断义绝，你是江家儿郎，我是陆家女娘，互不相欠。”
话音刚落，陆从雁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一滴眼泪也不曾落下，只给江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江绪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背影，却只能看到那一抹刺眼的光亮。
不多时，大门关闭，整个牢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
——
屋门大开，几缕阳光从门外照射进来，瘫坐在地上蒲团打坐的安国公夫人，不，已经没有安国公夫人诰命的林氏林云蔚，艰难睁开一双眼睛。
在这段没有人伺候的日子，林云蔚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没有了诰命，管家之权，她这个名义上的当家主母，连家中有头有脸的婆子都敢背地里议论她的德行，更别说安国公宠爱的几位妾室了，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命令下人不必给她好衣服穿、好东西吃，让她在里面自生自灭。
她原以为，此刻前来屋内看望她的会是前来奚落自己的妾室。
那位妾室生有庶子三郎，三郎又是安国公府最出众的一位儿子。
“母亲——”
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
林云蔚猛然抬头，眨眨眼睛看清楚了来人面容，“六郎？”
舒六郎迅速奔至林云蔚旁边，将林云蔚搀扶起身。
他拍去林云蔚身上的灰尘，满脸心疼地说：“母亲，这段时日你受苦了，儿子很担心你。”
林云蔚拉扯住舒六郎的手臂，缓缓吸入一口气，死死盯着他。
舒六郎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母亲您一直看着我作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