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云寺,大雄宝殿。
此时大殿中才刚刚经过又一轮激烈辩论,一时竟有些四下无声。
姜挽月此时踏入殿中,虽有部分前情尚不知晓,但好在大殿四周早已围满了百姓香客。
这些香客自然是被北燕使团特意圈在此处。
目的不必多提,一是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毁坏法云寺名声,二来则是为了方便在必要时刻大开杀戒。
但此时北燕使团暂未彻底撕破真面目,以至于百姓们虽被困在大雄宝殿的四面大门边,危机意识却并不十分强烈。
再加上看热闹是世人天性,以至于百姓们围在四周,一番热闹看下来,竟有不少人看得津津有味。
整个大殿的安静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
很快,四下人群中便不由得再次响起一阵阵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似乎仍觉惊心动魄,正忙不迭追问身边之人:“方才的辩法,是空念大师败了吗?这是为何?
怎么败的?我方才竟没有看懂!”
亦有人如姜挽月一般来得晚,好不容易才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前面,当下更是连忙问:
“发生了什么?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人群中似乎有人与此人熟识,当下便三言两语解释了前因后果。
只道:“哎哟,周大娘你也上山了?
你听我说,这北燕公主头疾难愈,想要借法云寺的一个至宝,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拈花玉印的。”
“什么?法云寺的至宝?那怎么能随便借给北燕人?”
“嗐,自然不能随便借,咱们空印大师可说了……”
原来先前拓跋燕以头疾之说逼迫法云寺拿出拈花玉印,寺中僧人不敢直接拒绝,却也没有立刻答应。
当时慧智禅师已经因为心脉受损而陷入到了极度虚弱状态,不得不退至一旁。
慧玄大师在为他疗伤,主持大局的便只剩下戒律堂首座空印大师。
空印大师当时便以至宝不能外借离寺为由拒绝了拓跋燕,又说:
“公主头疾,我寺自然愿意尽全力相助治疗,但治疗头疾却并非只能借走拈花玉印。
公主可以在我寺暂住几日,玉印也可以暂时放到公主身边。
只是此宝特殊,需以高深佛法日夜温养,否则便会失去灵性,再无奇效。
公主留在我寺,由我寺中几位熟悉拈花玉印的僧人每日为玉印诵经施法,公主只需跪坐于玉印之前,日夜潜心诵祷。
如此数日之后,只要公主其心够诚,头疾自可借拈花玉印之力不药而愈。”
好一个跪坐于玉印之前,日夜潜心诵祷!
拓跋燕自来法云寺,便处处跋扈刁钻。
更因其身份特殊,凭借那胡搅蛮缠的功夫硬是将法云寺众多僧人给逼迫得一退再退,无计可施。
眼看拓跋燕剑指拈花玉印,终于将自己此来法云寺的第一重目的道出。
当时的空相小和尚甚至已经认为此局无解,师傅们同意交出拈花玉印或许便是唯一的出路。
为此,空相仗着自己人小而钻到空隙偷偷溜出了大雄宝殿。
他天真地踏上了最凶险的那条山路,以为自己下山以后便能传讯交代山下的僧人前去相国寺求救。
却不料山道崎岖,小和尚最终失足踏空,被挂在崖壁之上。
若非恰好有姜挽月闻声寻来,空相当时便会死在那条到不了尽头的路上。
而更出乎空相预料的是,他以为必然为之的“交出玉印”,实际却被空印大师三言两语给挡回去了。
空印大师并没有拒绝“借印”,但他要求拓跋燕留在法云寺。
更以温养玉印为理由,要求拓跋燕时刻处在法云寺僧人的看管之下。
空印大师的理由几乎无懈可击,谁也不能说他的说法有什么问题。
最妙的是,他还将拓跋燕的头疾能不能痊愈归于对方“是否足够虔诚”这一点上。
如此一来,即便到最后拓跋燕还是胡搅蛮缠,非要说自己头疾不愈,那也不是法云寺的问题了——
佛门至宝都请出来了,你自己不够虔诚,又能怪谁?
但这个结果,却是拓跋燕绝不能接受的。
因此她眼珠子一转,立刻便道:“拈花玉印,需以高深佛法日夜温养?”
拓跋燕歪起脑袋,四面环顾一圈,脸上顿时故作惊讶道:“咦,难道我们北燕使团中便没有佛法高深的僧人了吗?
我族竺法善、竺莲生二位大师不仅在我北燕诸多部族中拥有赫赫威名,便是你们虞国皇帝亦称赞二位大师佛法高深。
怎么,法云寺诸位大师,莫非是连贵国天子之言都不认同?”
拓跋燕出言十分歹毒,一开口又要将法云寺众僧钉在不敬皇权的危险陷阱之上。
虽然出家人一向宣称不在世俗,但事实上佛寺有国界,和尚的度牒尚且需要朝廷承认,又怎么可能当真就无视皇权?
空印大师却仍然从容道:“既是当今陛下有言,竺法善、竺莲生二位大师佛法高深,贫僧自无不认。
对二位大师,贫僧亦十分敬仰。
只是拈花玉印乃是我禅宗至宝,而竺法善、竺莲生二位大师却是真言宗高僧。
真言宗与禅宗虽同出一源,却又如花开二朵,各表一枝。
两位大师佛法再如何深厚,却是传法有别,不走见性成佛之路,只怕是无法为拈花玉印来做加持,亦是无可奈何。”
如此一番言语,有理有据,几乎无懈可击。
一时间竟叫那北燕公主拓跋燕无言以对。
这是第一次,拓跋燕被法云寺的僧人在言语上回击得无话可说。
便在此时,北燕使团中一直沉默不语的两名真言宗高僧忽然各自说了一句:“嗡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
这一句准提咒,旁听的百姓们自然是如听天书一般,完全不知是何意。
但接下来,两名真言宗高僧的宣战之言,众人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竺法善双掌虚合道:“空印大师此言差矣,既然诸佛本出一源,又何必非要分禅宗与真言宗?
贵宗传法,只道是明心见性,立地成佛。
如今空印大师却以宗派区分你我,又何来明心见性?这花开二朵,岂不正是着相之言?”
空印大师竟被异族的僧人给指着鼻子说他“着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