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禾马上安排用活性炭和沸石进行初次过滤。
喵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泉眼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每一个干活的人,像个不拿工资的小监工。
谁想偷懒,它就喵一声,吓得人赶紧低头干活。
旺飞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昨天的特殊狗粮药效后劲太大,这两天总是昏昏沉沉。
它趴在狗窝里,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皮耷拉着,偶尔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还蒙着一层雾。
苏妙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在说:
主人,我不是偷懒,我实在是撑不住……
苏妙禾心疼得不行,专门去厨房给它煮了一碗红糖鸡蛋。
旺飞闻了闻,吃了两口,又趴下了。
“这安眠药后劲也太大了。”
沈知瑶吃着苹果路过,看了一眼旺飞的惨状,啧啧摇头,“都怪你太能吃了,整包全吃完?”
苏妙禾没接话,把旺飞没吃完的红糖鸡蛋端走,心里把刘山的账又多记了一笔。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边旺飞昏睡得像个毛绒摆件,那边林晓强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在县城传开了。
林浩却一刻都没停,从下午跑到深夜,打了无数个电话,见了七八个所谓“有关系”的朋友。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位在市里上班的“高官——远房表哥”。
表哥听完事情经过,沉默了几秒,说:“这事太大了,环境污染加指使犯罪,关键有证据,我插不上手。”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一位做律师的“大学同学”。
同学倒是耐心,听完后分析了半小时,结论是:
“最好的结果是认罪认罚,争取三年以下。花钱捞人?现在谁还敢?”就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的没接,有的接了说“在开会”,有的听完直接说“这个忙我帮不了”。
林浩不死心,还托人约了某个据说“手眼通天”的中间人,在一家茶楼等了两个小时。
对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过不来了,改天吧。”
林浩知道,这个“改天”就是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他一个人开车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没完没了的省略号。
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包烟。
他真的扛不住了。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回想起自己告诉父亲苏妙禾的山泉水是关键,才导致林晓强铤而走险,酿成大错……
他苦笑了一下,掐灭最后一根烟,推开车门下车。
保安跑过来跟他打招呼:“林总,晚饭吃了没?要不要我去食堂给你打一份?”
林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保安比他那些“朋友”真诚多了。他拍了拍保安的肩膀:“不用。你去忙吧。”
他走进酒店,走过空荡荡的大堂,走过灯光昏暗的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很暗,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
水晶吊灯上积了一层灰,灯光映不出他的影子。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桌上那堆烟头还在,烟灰缸旁边一大摞文件等着他批。
窗帘没拉,窗外那片天空从浅灰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墨黑。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苏妙禾”三个字。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个月前,她问他酒店对大米包装有什么特别要求,他回了一串语音,声音听起来热情又真诚。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把手机锁了屏,丢在桌上,整个人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回想起他奔波一天,也只打听到零星的消息,而且每一丝消息都像钝刀子割肉。
最先是从律师那里听到的。
律师姓周,是他酒店的法律顾问,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林总,我跟你实话实说。你爸这个案子,证据链太完整了。
陈老三进去不到半天就把你爸全供了,怎么联系的、怎么给的钱、怎么交代的事……
你说他一个坐过牢的人,怎么反而更不怕事?他早就留了后手!”
林浩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凭什么乱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律师叹了口气:“他说的时候,把证据都交出来了。
通话记录那些,当时执法人员也给林董听了。
你知道他最狠的是什么?他把你爸跟他的通话,用一部旧手机全录了音,藏在出租屋的床板底下。
他说这是他坐过牢养成的习惯,‘跟这些老板打交道,不留一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林浩,你爸给了他多少钱?”
林浩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父亲从保险柜里取出几叠现金,装进一个帆布袋子,放在车后座。
他问了一句“给谁的”,父亲说“你别管”。
现在他知道了。
“陈老三还供出了什么?”他的声音发干。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草酸,三万块钱找人买的。你那边的远房亲戚刘山,你爸给了他五万支助费。
这些事,都有通话录音。
你爸在电话里跟陈老三说‘泉眼的位置我已经让刘山摸清楚了,你带人去就行,草酸放在村东头配电房后面’……
林浩,这些话是陈老三录下来的,一字不差。”
林浩闭上眼,脑子里嗡嗡的。
“周律师,你直说,我爸要判多久?”
“认罪认罚,积极赔偿,争取三年以下。否则……”
周律师没把“否则”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林浩听懂了。
他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久到周律师以为他挂了,喂了两声。
“我知道了。”林浩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后来又跑了几家“有关系”的亲戚朋友。
有人推脱说在外地,有人说这事太大管不了,有人干脆不接电话。
他坐在车里,翻着通讯录里那几百个联系人,忽然发现:些人,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他爸说过,“生意场上交的朋友,喝酒的时候是朋友,出事的时候就变成路人了”。
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林晓强的消息是从周律师那里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他拿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我爸的事麻烦你了。
赔偿的事我会筹钱,争取减刑的事也听你的。只要能从轻……多少钱都行。”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