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商队启程后的第十二日,萧琰照例在养心殿召见云瑶,议的是国子监接纳西域留学生一事的准备进度。云瑶禀报完毕,正欲告退,萧琰忽然提及一事,昨日秋狩归来,他在猎场上遇见了一位嫔妃,此人策马追鹿,箭无虚发,引得随行武将齐声喝彩。
云瑶对这位嫔妃早有耳闻。此人名唤林昭,出身定远侯林家,是林家嫡次女,年初以才人之位入宫,因容貌不算出挑,在后宫默默无声了大半年,直到这次秋狩方才一鸣惊人。云瑶此前曾让红芪留意过林昭的日常行踪,不过是例行的后宫排查,并未将她列为要紧人物。
然而秋狩之后,事情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红芪回来禀报,说林昭在秋狩上出风头之后,后宫中几位与武将世家沾亲带故的嫔妃,私下开始频繁聚集,聚集的地点是林昭的住处。更值得注意的是,定远侯府近日曾两次向宫中递牌子,名义上是林昭的母亲探视女儿,但侯府的女眷在宫门外等候时,曾与一名禁卫军的校尉低声交谈了片刻,说了什么,暗卫未能听清。
云瑶将这条消息压在心里,并未立刻声张。
后宫嫔妃与娘家人正常往来,不算异常。但禁卫军校尉夹在其中,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她让红芪去查那名校尉的来历,同时继续暗中留意林昭的动向,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开始着手准备另一件事。
礼部送来了一份折子,说京郊学舍已修缮完毕,可供西域留学生入驻,请皇后娘娘过目核准。云瑶让红芪搀着,亲自去了一趟京郊学舍。
这一趟出行,红芪全程搀扶,云瑶依照惯例以盲人的姿态行事,靠近了才开口询问摆设布置,让随行的工部官员逐一描述细节。工部的官员说得仔细,云瑶听着,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诸如某处廊庑过于逼仄,若遇西域客人体型高大,进出不便。又说某间厢房的朝向偏西,夏日暑热,不利于书写。
工部官员一一记录,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这位皇后娘娘虽是盲人,说起院落布局却头头是道,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云瑶没有解释,也没有在意那些惊讶的目光。
返宫途中,红芪悄悄附耳禀报,那名禁卫军校尉,姓许,是许家的旁支,而许家,正是前朝一位武将世家,与定远侯林家是世交,两家子弟常有走动。
云瑶手中握着暖炉,指腹在炉壁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这条线,还不够长,不足以说明问题,但已值得放在心上。
回宫后,林昭主动递了牌子,说想来永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云瑶准了。
林昭来的时候,带了一篓子自己猎的野味,说是秋狩时留下的,听说皇后娘娘近来用膳不多,特地送来,请御厨做了给娘娘补身子。言辞间爽朗直接,毫无后宫女子惯有的迂回弯绕。
云瑶坐在主位,听着林昭说话,没有从言辞里挑到什么特别的破绽。林昭问起了西域商队的事,说父亲在军中偶有提及,西域若能重开商路,边境的将士们也能少受些风沙之苦。
云瑶平静地回道:“商路之事朝廷自有安排,林才人不必挂心。”
林昭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提到自己在秋狩时骑的马,说是宫中的马匹调教得太温顺,若能引几匹西域的良驹入宫,后宫的骑射课便更有意思了。
云瑶将这句话记在心里,面上没有半分异色。
送走林昭之后,云瑶让红芪将林昭今日的言谈细细复述了一遍,又问红芪,林昭来请安前,可曾在永宁宫外等候过片刻。红芪说是,大约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期间内务府的一名小太监从旁经过,林昭身边的侍女与那名小太监有过一两句寒暄。
云瑶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查那名小太监是哪个殿里当差的。”
结果很快就回来了,那名小太监,平日在御马监协助打杂,主要负责宫中马匹的日常喂养与记录。
御马监。林昭刚才提到“西域良驹”,不过是随口一提,还是早已布好的一步试探?
云瑶没有急着定论,只是让暗卫盯住御马监的进出人员,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就在这些暗流涌动之际,萧琰那边却主动提及了一件事。
他在批阅奏章时,看到了一份武将联名的折子,说后宫多年来以文绣女红为课,嫔妃们久居深宫,精力无处消散,容易生出是非。折子的意思,是希望朝廷能在后宫设立一项骑射课程,让嫔妃们习武强身,也能更好地陪伴陛下出行狩猎。
折子上的署名,有定远侯林家,也有其他几个武将世家。
萧琰将折子递给云瑶,问她如何看。
云瑶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摸过折子的边沿,片刻后,将折子放回了桌上,提出了一个建议。后宫若要设骑射课,单独开设未免显眼,不如将骑射并入现有的礼仪课程之中,同时增设女红与骑射教习所,让嫔妃们可依自身兴趣选修。骑射能练,但训练的场地和时间,须由内务府统一安排,不得随意出宫,也不得与宫外人员私下往来。
萧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允。
圣旨下达当日,后宫中那几位与武将世家相熟的嫔妃,反应各异。林昭来谢了恩,说皇后娘娘此举,既全了她们的心意,又安排得妥帖周全,实在是为她们着想。言辞间,仍是一贯的爽直。
云瑶受了她的礼,只说:“彼此各安其分,后宫和睦,才是正理。”
林昭告退之后,红芪进来压低声音说,御马监那边有了动静。昨夜,有人趁夜在御马监的账册上动了手脚,一匹从西域辗转运来、尚未入册的“备用马匹”,被悄悄挪出了记录。
云瑶的手顿了一下。
一匹马,在宫中失踪,若无人察觉,可以是普通的失误,也可以是某种来往的凭证,甚至是传递消息的渠道。
她让暗卫彻查那匹马的下落,同时在心中将林昭这条线重新拉直。林昭进宫,秋狩出风头,递牌子探问西域商队,随侍侍女与御马监太监接触,武将联名折子恰在此后送达。这些事情单拎出来,每一件都无懈可击,但连在一起,就不那么像是巧合了。
夜里,暗卫带回了最新的消息。那匹失踪的马,被找到了,就在京郊学舍附近的一处废弃马厩里,马背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布囊,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写着一串云瑶看不懂的字符。
红芪将纸张呈上,云瑶让人去找通晓西域文字的文士辨认。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永宁宫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是红芪在门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片刻后,红芪进来,神色有些不对。
云瑶问:“何事?”
红芪说,宫外刚刚传来消息,云慕白商队最新的回报,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三日,而随信附上的商队位置,与上一次回报的位置相比,方向出现了偏差。商队并非在原地修整,而是不知为何,悄悄改变了路线。
云瑶沉默着,没有说话。
商队改变路线,可能是因为前路有险情,也可能是因为有人在引导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而就在这个时候,宫中又出现了来历不明的西域文字。
两件事,同时出现,时间点掐得极准。
云瑶让红芪立刻给商队传信,要求云慕白回报改道原因,同时加急联络沿途的暗卫,确认商队的实际位置。
消息还未发出,那位辨认文字的文士已经被红芪悄悄引了进来。他看了那张纸片片刻,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俯身附耳,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那是西域某小国的王室信令。
只有王室成员之间传递消息时,才会使用这种字符。
云瑶坐在椅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停住。
那个率先回应大胤诏书、愿意送王子入京留学的小国,此刻有一封王室信令,出现在了大胤皇宫的御马监里,绑在一匹来路不明的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