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暗。
春杏端来温水让她净手,却被她摆手拒绝。
“去把今日送来的奏折都拿过来。”
春杏愣住:“娘娘,您今日劳累了一整日,不如先歇息——”
“拿来。”
云瑶语气不容置疑。
春杏不敢再劝,匆匆取来一摞奏折。云瑶坐在窗前,就着烛光翻看。大多是各地官员的例行公文,她看得索然无味,正要放下,忽然瞥见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海外来客。
云瑶心头微动,翻开细看。
原来是鸿胪寺的呈报:三日前,一艘从极西之地来的商船停靠在泉州港口。船上不仅装载着琉璃、香料等奇货,还有几位自称“学者”的异邦人。这些人带来了一幅绘制粗糙的世界地图,声称大胤所在的这片陆地,不过是整个世界的一隅。
更离谱的是,他们还宣称,脚下的大地并非平坦,而是一颗圆球。
鸿胪寺的官员吓得不轻,连夜将人扣押,生怕这些“妖言”传播开来,扰乱民心。
云瑶看完,沉默半晌。
她前世虽身在深宫,但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那时她眼盲心死,对外界之事毫不关心。如今重来一世,竟在这时遇见了这些人。
她想起刚才萧琰说的那句话:“你在宣化府三日,便让混乱的灾区恢复秩序。”
那是因为她重生归来,知道什么法子管用,什么手段最快。
可若她不曾重生呢?
若她和那些朝臣一样,只知守着祖宗留下的那一套,遇见新问题就手足无措,那宣化府的乱局,恐怕早已血流成河。
云瑶抿唇,将那本册子收好。
次日早朝,萧琰刚宣布完《新律》的进度,礼部尚书便站了出来。
“陛下,微臣有本奏。”
萧琰抬眼:“何事?”
“泉州港口来了一群蛮夷,自称学者,却满口妖言,说什么地是圆的,天不在上。鸿胪寺已将其扣押,微臣请陛下下旨,将这些妖人驱逐出境,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大臣附和。
“礼部尚书所言极是!大胤乃天朝上国,岂能容蛮夷胡言乱语?”
“这些人若是留在境内,只怕会蛊惑人心,后患无穷!”
朝堂上骂声一片。
萧琰却没立刻表态,只淡淡看向站在文官末尾的云瑶。
“云贵妃以为如何?”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
云瑶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出列。
“回陛下,臣妾昨夜读过鸿胪寺的呈报。”
她顿了顿,环视群臣。
“臣妾以为,驱逐并非良策。”
礼部尚书脸色一变:“贵妃娘娘此言差矣!这些人宣扬邪说,若留在京师——”
“邪说?”云瑶打断他,语气平静,“大人可曾亲自见过那些人?可曾看过他们带来的地图?还是说,只因他们的话与我们不同,便断定是邪说?”
礼部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
云瑶继续道:“臣妾不才,但也知道一个道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些异邦人远渡重洋而来,必有其过人之处。若我们连看都不看,听都不听,就将他们赶走,岂不是自己堵上了眼睛和耳朵?”
她转向萧琰,眼神清明。
“陛下方才说,要编纂《新律》,革新弊政。若我们连异邦人的言论都容不下,又谈何革新?”
萧琰眯起眼睛,手指轻扣龙椅扶手。
朝堂上鸦雀无声。
良久,他开口:“你的意思是,要留下这些人?”
云瑶摇头:“留是要留,但不能任由他们胡说。臣妾建议,将这些学者安置在天工院旁,设立'四海观测所',允许他们与我朝学者交流。但所有言论,须经天工院审核,不得在民间传播。”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陛下,封闭只会让人落后。前朝覆灭,不正是因为闭目塞听、不知外界变化吗?臣妾以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才能更好地守住自己的江山。”
萧琰盯着她,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准了。”
他抬手,看向礼部尚书。
“传旨鸿胪寺,将那些异邦学者带到京师,交由天工院安置。云贵妃负责监管此事,任何消息不得外传。”
礼部尚书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
退朝后,云瑶刚走出大殿,就被人叫住。
“云贵妃,留步。”
她回头,看见太子萧扶风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温润的笑。
“太子殿下有事?”
萧扶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方才朝堂上,云贵妃一番话可真是惊艳四座。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这些异邦人来历不明,若真是心怀不轨,只怕会给朝廷带来麻烦。云贵妃何必冒这个险?”
云瑶笑了笑,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多谢太子关心,臣妾自有分寸。”
她转身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
萧扶风望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温润褪去,只剩冰冷。
“她变了。”
身后传来江姒月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中满是嫉恨。
“以前的云瑶,可不会在朝堂上跟大臣对着干。”
萧扶风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
云瑶确实变了。
那个曾对他言听计从、温顺乖巧的未婚妻,如今竟能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甚至敢跟礼部尚书对峙。
这让他感到不安。
“盯紧她。”他冷冷开口,“我要知道她每一天都做了什么。”
江姒月点头,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三日后,那些异邦学者被押送到京师。
云瑶亲自去天工院见他们。
那是五个男人,皮肤白皙,眼睛是罕见的蓝色,穿着奇怪的长袍。领头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尊贵的女士。”老者用生硬的大胤话开口,“感谢您愿意见我们。”
云瑶打量着他们,心中暗自盘算。
“你们带来的那幅地图,我看过了。”
她顿了顿,直视老者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绘制出来的?又如何证明,那些不是你们编造的?”
老者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露出兴奋的神色。
“女士,您问到了关键!”
他示意同伴拿出一个奇怪的仪器,是青铜制成的圆盘,上面刻满了刻度。
“这是我们用来测量天体位置的工具。通过观测太阳和星辰的运行轨迹,我们发现,大地并非平面,而是球体。而且……”
他压低声音,眼中燃烧着狂热。
“太阳才是中心,大地围绕着太阳旋转,而非太阳围绕大地。”
云瑶心头一震。
她前世听过这些理论,但从未深究。如今亲耳听见,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若这些人说的是真的,那大胤奉行了千百年的“天圆地方”、“天子受命于天”的说法,岂不是都要推翻?
这不仅是学术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你们的理论,有何证据?”
老者立刻打开那幅地图,指着上面的航线。
“我们花了二十年时间,沿着海岸线航行,绘制出这些陆地的轮廓。若大地是平面,我们早就航行到'尽头'了。但事实上,我们最终又回到了出发点。”
云瑶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来大胤,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者一愣,随即苦笑。
“为了寻找真理,女士。我们在自己的国家因为这些理论被驱逐,听说东方有个强大的帝国,便想来碰碰运气。”
云瑶盯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和她何其相似。
都是不被接纳的异类,都在寻找一个容身之地。
“好。”她开口,“我会向陛下请示,让你们留在天工院。但有一个条件。”
老者眼中燃起希望:“请说!”
“你们可以研究,可以与我朝学者交流,但所有理论,必须先证明给我看。若无法证明,便不得对外宣扬。”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
“若有人胆敢借你们的理论蛊惑人心、煽动叛乱,我会亲手送你们上断头台。”
老者脸色一白,但还是郑重点头。
“我们明白。”
云瑶转身离开,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她清楚一件事:若想在这宫廷中活下去,若想报仇雪恨,她就必须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
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