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轻笑一声,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参我?他们哪年不参几回?我数都数累了。”
袁雪凝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透。
“姐姐……”
朝歌伸手攥住她的手,拇指轻拍了拍她手背。
“你放心大胆去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袁雪凝用力点头,眼泪滚了下来。
朝歌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摇头笑道:“大喜日子,哭啥?走,带我去瞅瞅,你那几位贤夫,到底俊不俊,俏不俏。”
袁雪凝破涕一笑,紧紧挽住朝歌胳膊。
两人肩并肩迈进了百花楼。
百花楼里,灯笼高挂,彩绸飘摇。
袁雪凝牵着朝歌的手,一屁股坐到正中间的椅子上。
云梨抱着那支玉如意,安安静静地杵在她后头。
朝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手把底下这群来挑女婿的男人挨个扫了一遍。
袁雪凝不问你爹是干啥的,也不瞅你兜里有几两银子,就盯准两样。
人正不正,脑子灵不灵。
她一挥手,丫鬟们立马抬来三张桌子,铺好纸,摆好笔墨。
当场开考!
第一关算账,第二关写策论。
监考官来回踱步,逐张查验字迹与内容。
此时考生人数已走了一多半。
第三关考种田养水那些实在活计。
烈日西斜时,场上只剩三人立着。
朝歌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左边年轻人的身上。
他没看别人,也没看天,只是安静望着自己刚整出的一垄平直田垄。
袁雪凝也瞄见他了,扭头问边上管名册的丫头。
“那人叫啥?”
丫头踮起脚尖,凑近手中小本子。
“贺君彻。”
她顿了顿,又补上几句。
“穷苦出身,爹娘早没了,靠替人抄书换饭吃。学问顶呱呱,县里、府里考第一,可乡试回回落榜,不是不会,是交不起礼钱。”
袁雪凝嗯了一声,又朝另外两人瞥了眼。
她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视线停顿不到两息。
一个是绸缎铺的小老板,穿金戴银,眼神乱飘,话没说两句就笑得露牙龈。
另一个是中年人,自称给官老爷当过师爷,说话油嘴滑舌。
袁雪凝搁下茶杯,站起来。
走到仨人跟前,双手背在身后,直截了当。
“我只问一句,你们图啥来的?”
绸缎铺那位抢着开口,咧着嘴。
“早听说袁老板能干!今儿特地来提亲!要成了,我陪十万两现银当嫁妆!”
袁雪凝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中年师爷捋捋胡子,慢悠悠接腔。
“在下倾慕袁老板才识胆量,愿结百年之好,日后夫唱妇随,书房添香,饭桌举案,恩爱一辈子。”
他说完,顺势整了整衣领,喉结上下一滚,又补了一句。
“连您绣坊今年新进的八色丝线,我都记得名字。”
袁雪凝还是没吭声,只把目光落向最边上那个清瘦的年轻人。
贺君彻抬起了头。
“女人在这世上,本来就不容易。您一个人撑起绣坊,养活几百号姐妹,粮价飞涨那会儿,您把全部家底拿出来熬粥放赈,这份硬气,多少男人拍马都赶不上。我就服您这个人。”
袁雪凝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行,就你了。”
朝歌笑呵呵起身,挨到她身边,从云梨手里接过玉如意,亲手塞进袁雪凝手里。
“喏,姐姐的贺礼,希望你们手牵手到老,甜甜蜜蜜过完这一辈子。”
袁雪凝攥着玉如意,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潮。
“姐姐……”
朝歌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哎哟,别哭啦!我还得赶回去,家里那仨活宝,指不定正扒着门框等我开饭呢!”
袁雪凝破涕一笑,拉着朝歌的手舍不得松开,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才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地把她送到大门外。
朝歌踏进长公主府的时候,天早黑透了。
她刚跨过正厅门槛,就瞧见三个人已齐齐坐在饭桌边。
苏怀逸在左首,楚珩之在右首,秦妄端端正正坐中间。
三人头一齐偏过来,六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朝歌脚下一顿。
“干啥呀?这么盯人?”
秦妄立马起身,顺手把身边椅子往里拽了拽。
“等你开饭呢。”
她过去坐下,手刚碰到筷子,筷子几乎同时伸到她碗上。
秦妄夹起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啪嗒一声落进她碗里。
“专给你留的,肥瘦刚好,不腻口。”
楚珩之夹了片雪白的鲈鱼肉,也放进她碗里。
“早上现捞的,活蹦乱跳运进城,一点土腥气都没。”
苏怀逸没吭声。
只默默端来一碗热汤,轻轻搁在她手边。
汤是莲藕炖排骨,熬足了时辰,汤色奶白,藕片一抿就化。
朝歌低头瞅瞅碗里的肉、鱼,又瞄瞄手边那碗汤,嘴角悄悄翘了翘。
她捧起汤碗,小口啜了一勺。
“还是怀逸懂我口味。”
“我守着灶台煨的。”
苏怀逸嗓音温温的,眼尾带笑。
朝歌抬眼一笑。
“嗯,火候刚刚好。”
他俩这一来一回,秦妄和楚珩之脸一下就拉长了。
两人飞快对上一眼,鼻子同时一哼,齐刷刷扭开头去。
饭刚扒拉完,朝歌刚要站起身,外头忽有下人快步进来。
“长公主,有人送信来!”
朝歌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封给秦妄,一封给楚珩之。
还有一封给苏怀逸。
朝歌把三封帖子捏在手里。
太赶巧了。
仨人,一道饭工夫,全被叫走?
秦妄已抓起外袍。
“边关出事,我得马上走。”
楚珩之也站起来,顺手整理腰间玉带。
“宫里催得急,我不能拖。”
苏怀逸放下茶杯。
“我去去就回来。”
话音落地,三人一个接一个出了门。
朝歌仍坐着,目光追着他们背影直到拐过月门。
总觉得哪不对劲……可又抓不住头绪。
她甩甩脑袋,起身回房。
换身松快衣裳,拆了发钗。
乌黑长发散下来,她窝进窗边软榻里歇凉。
夜风溜进来,凉润润的。
她靠在垫子上,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这会儿才算真正喘口气。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朝歌睁开眼。
楚珩之站在门口。
他一身黑衣,没戴发冠。
烛火在他脸上轻轻跳动。
朝歌挺直了腰背,有点懵。
“你咋又回来了?不是说去镇国公府了么?”
楚珩之没应声。
他迈步进来,手往后一甩。
门严丝合缝地关死了。
窗子也跟着全落了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