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太小，坐不住，东倒西歪地靠着太后的腿，一边流口水一边啊啊唔唔。
他踢了踢小腿，脚丫子一翘一翘。
皇上一进门，目光直接黏在那小人儿身上。
“儿臣拜见母后。”
他走上前，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太后睁开眼，见是他，脸上立马堆出笑。
“来啦？快起来，地上凉，别冻着膝盖。”
她伸手想拉，又记起身份，只将手悬在半空，等他自行起身。
“光曦，快瞧瞧，谁来看你啦？”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额心，孩子咯咯笑了两声。
苏光曦仰起小脸，黑亮亮的眼睛滴溜一转，直勾勾瞅着皇上。
盯了老半天，突然噗地笑出声。
两颗白白嫩嫩的小牙露出来，小胳膊直往皇上那边够。
太后心口一软，乐呵呵道。
“哟，这小人儿，跟你打心眼里投缘！”
她抬手拍了拍孩子后背，语气里满是纵容。
皇上抬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安王。
“好孩子。”
苏光曦立马一把攥住他的大拇指。
肩膀一耸一耸，脚丫子在太后膝上乱蹬。
皇上没抽手，就那么垂着眼，静静瞧着他那只包着自己手指的小爪子，看了好久。
太后笑眯眯插话。
“您说稀奇不稀奇？这孩子谁都不怵，见谁都是咧嘴一笑。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头回撞上这么讨喜的小家伙。”
她伸手拨了拨苏光曦额前碎发。
皇上把手收回来，在太后旁边坐下。
太后絮叨个不停。
皇上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点一下头。
可视线一直黏在苏光曦身上，半步都没挪开。
那孩子正撅着屁股趴在太后腿上，小手扒拉着她手腕上的佛珠，揪住一颗使劲往外拽。
太后笑得肩膀直抖，干脆把串子解下来塞进他怀里。
苏光曦一把搂住，美滋滋塞进嘴里啃，口水淌得下巴湿漉漉一片。
皇上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那笑意刚浮上来，就沉进了眼底，没泛起一丝波纹。
烧完香，太后抱着苏光曦慢慢往殿外走。
苏光曦小脑袋歪在她肩窝里，眼皮半耷拉。
皇上跟了几步，忽然站定。
“母后。”
太后扭过头。
皇上看着她，没马上说话，停了两三秒，才慢慢开口。
“儿臣手头还有几桩事要理，今晚就留在寺里歇了。您早点歇着，晚饭不用等我。”
太后应了声好，没多问，转身抱着孩子走了。
皇上立在门槛边，目送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一点点拐过回廊，消失不见。
苏光曦趴在太后肩上，小手还在空中挥着佛珠，嘴里咿咿呀呀哼着调子。
他脸上那点温温和和的气儿，一点一点，散没了。
“成福。”
成福一个激灵，往前抢上半步，垂首拱手。
“奴才在这儿呢。”
“去一趟。”
皇上嗓音压得极低。
“告诉胡颂，今晚上，照计划来。”
成福心口猛地一坠，胸口发闷。
“是。”
皇上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抬起，望着大殿中央那尊金光闪闪的佛像。
“安王……别怨我。”
大殿空荡荡的，梁柱高耸。
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一缕接一缕升腾而起。
天彻底黑透了。
秋水寺沉在墨蓝的夜色里。
太后歇在后院最里头那间正屋。
床帐低垂，烛火已熄，只余一点幽微光亮。
苏光曦的小摇篮就搁在她床边不远，离榻沿不过三尺。
她心里悬着，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非得把摇篮往自己榻边挪了又挪。
直到木轮紧贴床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才略略松一口气。
还特意让两个老嬷嬷守在门外。
一晚上起来三四趟，掀开被角瞅两眼。
见娃呼吸匀称、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这才放心躺下。
月亮钻出云堆，亮光像撒了一把碎银。
墙头翻进几条黑影，落地连个响儿都没有。
全是黑衣裹身，身形精悍，脸上罩着黑布。
领头那人手一抬，手腕不动，五指张开又收拢，剩下几个立马分开。
正屋门缝刚被拨开一道细缝，一个黑衣人就滑了进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眼就瞄见床边那个小摇篮。
他箭步冲过去，双腿肌肉绷紧。
噗一声闷响。
刀尖刺入棉絮，深陷进去。
刀身微微震颤，却没碰到一点实肉，也没传来丝毫阻力。
底下压根没人！
被褥凌乱摊开，床板空空如也。
就俩叠得齐整的枕头，歪在那儿。
“上当了！”
他嗓子眼里挤出半句。
门哐当撞开，木框震得簌簌落灰，屋里烛火全亮！
太后就站在门口，肩背挺直，身形未偏半分，身后站着一排侍卫。
“佛门净地，谁给你的胆子，提刀来这儿撒野？”
苏光曦正搂着她脖子，小拳头捏着她前襟。
他还太小，不懂什么叫危险，只觉得人声吵耳朵，小鼻子一皱，眼皮微垂，脸蛋使劲往太后怀里蹭了蹭。
太后低头瞧他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黑衣人额角冒汗，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
另一边也响起了动静。
跑西厢房那拨人，扑了个空。
屋里空荡无物，只余一盏残灯摇曳。
胡颂从侍卫后头踱出来，步子不疾不徐。
他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脸上没半点波澜。
“捆了。”
话音一落，侍卫哗啦围上去，铁链哗啷作响，三下五除二把人摁在地上。
还有人没来得及咬。
胡颂已近身，刀光一闪，快得只留残影。
一刀抹过脖颈，皮肉裂开，血线喷溅。
人软了下去，脖颈歪斜，双目圆睁。
血泼在青石地上，暗红一片。
在月光下黏稠得发亮，缓缓漫开，渗入砖缝。
太后眉心一拧，盯住胡颂。
“活口不审，你急什么？砍他作甚！”
胡颂收刀入鞘，金属轻鸣一声，抱拳躬身。
“回太后，此人突然扑向凤驾，臣怕他伤着您和小殿下，情急之下失了分寸，罪该万死。请太后宽恕。臣这就带人把尸首运走，仔仔细细查一遍，半点蛛丝马迹也不漏。”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息，才吐出三个字。
“去吧。”
胡颂一拱手，侧身挥手。
侍卫立刻上前，两人一组，一人拖住尸体的双臂，一人拽住双脚。
尸体被迅速带离院子，连衣角拂过门槛的动静都微不可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