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
阿福在门口晒太阳,小川在整理货架,柳娘子和翠娘在后院裁布。林悠悠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代卖的账本,看看最近哪些东西卖得好。
外面进来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挺体面。上身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不错,领口绣着兰花。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了根银簪,耳朵上戴着小巧的耳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林悠悠站起来招呼:“姑娘看点啥?”
姑娘没说话,在店里转了一圈。先看了看货架上的布匹,摸了摸那匹淡绿色的花布,放下。又走到代卖的货架前,一样一样地看。鞋垫、荷包、手帕、绣花的手绢,她都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又放回去。
林悠悠跟在她旁边,没催。
姑娘转完了,站在柜台前,摇了摇头。
“样式太老了。”她说。
林悠悠愣了:“什么?”
姑娘指着代卖的货架:“那些荷包、手帕,绣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蝴蝶、牡丹、喜鹊,我看了好几年了,还是这些。看腻了。”
林悠悠问:“那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姑娘想了想,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想要点新鲜的,没见过的。你们这儿东西是好,针脚也细,但样子太老气。我买了送人,人家一看,还是去年的花样,就没意思了。”
她说完,又看了看那排代卖的货架,叹了口气,走了。
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出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坐下来,想了半天。
代卖的那些荷包、手帕,针脚都挺好,手艺没得说。但样式确实老了。年年都是蝴蝶牡丹喜鹊,换了谁看了几年都会腻。
客人看多了就没新鲜感了。没新鲜感就不想买。不想买,那些拿货来的人就挣不到钱。
她把这事儿跟大家说了。
晚上关了门,几个人坐在后院。炉子烧着,大家围着坐。
林悠悠把下午那姑娘的话说了一遍。阿福听完,挠挠头:“人家绣啥咱卖啥呗,还能管得了人家绣什么?那些媳妇姑娘,绣了一辈子蝴蝶牡丹,你让她们绣别的,她们也不会啊。”
林悠悠说:“管不了,但可以想办法。”
柳娘子问:“什么办法?”
林悠悠说:“咱们可以办个绣样比赛。”
大家都看着她。
林悠悠说:“让那些拿货来的人,还有别的手巧的媳妇姑娘,都来参加。谁绣的花样新鲜、好看,店里就收她的货,多收,还给她奖励。第一名给五百文,第二名给两百文。这样大家都愿意琢磨新样子。”
阿福挠头:“这能行吗?人家愿意来吗?”
林悠悠说:“试试呗。又不花什么钱,就是贴个告示的事儿。有人来就办,没人来就算了。”
柳娘子想了想,点头:“这法子好。那些绣东西的人,平时也没人管她们绣什么。你给个奖励,她们就愿意花心思琢磨。琢磨出新样子,咱们收了卖出去,客人也高兴。三头都好。”
翠娘说:“就是。我以前在家绣花,天天绣一样的,绣得都想吐了。要是有个比赛,我也愿意试试新样子。”
小川在旁边举手:“师娘,我去写告示!”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你字行吗?”
小川拍胸脯:“行!我写!”
他找了张纸,拿笔蘸墨,歪着头写起来。写了几行,自己看了看,又划掉重写。重写了一遍,拿起来给大家看。
歪歪扭扭的,大小不齐,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还缺笔画。
阿福看了一眼,笑了:“这谁认得出来?”
小川脸红了:“我……我再写一遍。”
吴账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推了推眼镜,伸出手:“拿来,我写。”
小川赶紧把笔递过去。
吴账房把纸铺平,蘸了墨,一笔一划写起来。他写字慢,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绣样”两个字描了描。
阿福凑过来看,咂嘴:“吴叔,您这字真好看。比街上卖的春联写得都好。”
吴账房没理他,把告示递给林悠悠:“林老板,您看看,行不行。”
林悠悠接过来,念了一遍。
“本店举办绣样比赛,凡新巧绣样,皆可参加。第一名赏五百文,第二名赏两百文。比赛日期:正月十二。地点:林记杂货铺后院。有意者请来店登记。”
简简单单几句话,写得清清楚楚。
林悠悠点头:“行。就这个。”
第二天,阿福把告示贴在门口。
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就是店招牌。红纸黑字,吴账房那笔好字,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
有人停下来,念一遍,问阿福:“你们这是干啥?”
阿福说:“绣样比赛。谁绣的新样子好,就给奖励。您家有手巧的,可以来试试。”
那人点点头,走了。
告示贴出去,头两天没什么动静。
阿福有点急:“师娘,是不是没人来?”
林悠悠说:“急什么。消息传开得几天。”
第三天,开始有人来问了。
头一个是个年轻媳妇,二十七八岁,穿着素净,手里挎着个篮子。她在门口看了半天告示,犹豫了一会儿,才进店。
“林老板,我听说你们办比赛?”她问,声音不大。
林悠悠说:“对。您会绣花?”
媳妇点头:“会一点。我绣了些新样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眼。”
林悠悠说:“拿来看看,好就收。”
媳妇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手帕,展开来。上面绣的是一枝梅花,但梅花旁边蹲着一只小鸟,歪着头看花。样子确实新鲜,不像平时见的那些死板板的梅花。
林悠悠看了看,针脚细密,配色也好。她说:“这个不错。您来参加吧。正月十二,记得来。”
媳妇高兴了,连连点头:“来,一定来。”
她走了以后,又来了几个问的。有的是自己绣东西的媳妇姑娘,有的是替别人问的。阿福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专门登记。名字写下来,绣什么写下来,地址写下来,一条一条记清楚。
也有几个人说不来。
有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告示,进来问了几句。林悠悠跟她说了比赛的规矩,她听完,摇了摇头。
“我的绣样挺好的,卖了这么多年了,凭啥要改?”她说,语气不太高兴。
林悠悠说:“不强求。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照旧。您原来的货,店里还照收。”
大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师娘,她是不是生气了?”
林悠悠说:“生什么气?她不愿意改就不改,咱们不强求。她原来的货,只要好,咱们还收。两不耽误。”
阿福点点头。
三天下来,报了七八个人。名字写满了两页纸,有绣荷包的,有绣手帕的,还有绣扇套的、绣帐帘的。绣的东西五花八门,但都说是新样子。
林悠悠翻了翻登记本,说:“够了。先办一场试试。人太多了,咱们也顾不过来。”
柳娘子说:“七八个人正好。人多了反而乱。”
林悠悠让阿福把告示换了,写清楚比赛的时间和地点,又写了参赛人的名单,贴在门口。让大家都来看看,热闹热闹。
阿福说:“师娘,那咱们要不要准备点啥?茶水点心啥的?”
林悠悠想了想,说:“准备点茶就行。点心不用,太破费了。人家是来比赛的,不是来喝茶的。”
阿福嘿嘿笑了:“行。我去买点好茶叶。”
晚上,林悠悠一个人坐在后院。
啾啾站在她肩膀上,缩在她脖子里。开春了,但还是有点凉。
她想着比赛的事。七八个人,不算多,但也够了。关键是让那些拿货来的人知道,东西得翻新,不能一年到头一个样。光靠她们自己想,想不出来。给点奖励,她们就愿意琢磨了。
琢磨出新样子,客人就愿意买。客人愿意买,她们就能多挣钱。她们多挣钱,店里也多挣钱。
三头都好。
她伸手摸了摸啾啾。
“啾啾,你说那姑娘说得对不对?样式确实老了,该换换了。”
啾啾叫了一声。
林悠悠说:“绣样换了,东西好卖了,那些媳妇姑娘也能多挣点。挺好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但挺亮。
正月十二,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