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陵城得了张小凡先生的真名,石烈五人再无半分彷徨,一心踏上南归之路。来时千万里奔波,皆是心如火燎,不知仙人何在,不知前路何方;如今归途漫漫,却心怀安稳,步履坚定,每一步都踏得踏实而庄重。他们身上背负的,早已不是五个人的执念,而是落砂城三万百姓的期盼,是青衫仙人救世不留名的恩德,是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一份信仰与希望。
一路南下,官道平坦,人烟渐多,曾经肆虐四方的兽潮痕迹渐渐淡去,草木重新焕发生机,溪流恢复清澈,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温润纯净的灵气。那是张小凡先生途经此地,净化邪气、抚平浩劫留下的余泽。五人一路所见,皆是劫后余生的百姓,一路所闻,皆是对青衫仙人的感激与赞颂。每遇路人,他们便主动开口,将“张小凡”这三个字郑重告知,让恩公的真名,随着归途一路传播,深深烙入四方百姓心中。
行至第四日,他们再度踏入北上时途经的落霞谷。
此地是南北往来的必经要道,两侧山峦高耸入云,林木茂密幽深,遮天蔽日,谷中道路狭窄蜿蜒,最宽处不过数丈,最窄处仅容一两人并肩而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亦是最容易藏匿凶兽、遭遇伏击的险地。当初北上追寻之时,他们正是在此处遇上了青云书院的修士队伍,从对方口中得知那位青衫高人并非大宗弟子,更让他们坚定了仙人独行救世、心怀苍生的念头。
重临旧地,五人心中百感交集。
彼时的他们,衣衫破旧,满面风霜,眼神里写满迷茫与焦灼;如今的他们,虽依旧风尘仆仆,眼神却明亮如炬,心中有真名可记,有恩可感,有乡可归。
石烈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紧握着那柄陪伴多年的旧刀,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两侧幽深的密林与陡峭的山壁。他深知,越是看似平静的地方,越容易暗藏凶险。即便有张小凡先生净化过此地邪气,可天地之大,总有漏网之邪物,总有残存的凶兽,在阴暗之处蛰伏,等待着猎杀过路的生灵。
“大家提高警惕,”石烈压低声音,沉声叮嘱身后四人,“这片山谷地势险要,密林丛生,极易遭遇伏击。虽然灵气纯净,可难保没有吸收了残余邪气、异变进化的凶兽藏身。我们脚步放轻,凝神戒备,快速通过这片险地。”
“是!”
阿木、大壮四人齐声应下,纷纷握紧手中兵器,放缓脚步,屏住呼吸,紧随石烈身后,一步一步向着山谷深处小心前行。
越往山谷深处走,光线越是昏暗。
参天古木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叶将天空彻底遮蔽,只偶尔有几缕细碎的阳光穿透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空气中的温度渐渐降低,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腐叶与泥土的味道,让人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压抑。风穿过密林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鬼魅低语,又像是凶兽蛰伏的喘息,令这片幽深的山谷,平添了几分诡异与凶险。
五人不敢有半分大意,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耳朵竖到最高,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就在五人行至山谷最狭窄、最昏暗的地段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骤然从前方密林之中炸响!
暴戾、凶狂、充满嗜血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席卷整片山谷!
紧接着,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修士的低喝声、慌乱的呼喊声、灵力炸裂的轰鸣声、凶兽疯狂的扑击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狠狠砸入石烈五人的耳中!
“铛——!”
“砰!!”
“小心左翼!阵型不要乱!”
“防御灵光快撑不住了!大家全力输出灵力!”
“啊——!救我!”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嘶吼,混乱的厮杀,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死寂,让整片天地都变得狂暴而凶险。
石烈五人脸色骤然大变,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有人遇险!”
石烈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挥手示意众人立刻俯身隐蔽,身形一闪,躲到路旁一块巨大的青石后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着前方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山谷中央的空地上,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正在上演!
十余道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气质飘逸的修士,正结成一座防御阵法,背靠背紧紧聚拢在一起,苦苦支撑。他们的道袍早已被鲜血染红,多处撕裂破损,灵光黯淡,气息紊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苍白与绝望。而在他们的四周,数十道庞大漆黑的兽影,正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扑击,撕咬,围攻,将所有修士死死困在中央,不留一丝缝隙!
定睛一看,阿木瞬间浑身一震,失声低呼:“石大哥!是……是青云书院的人!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群仙长!”
石烈的目光,也在瞬间凝固。
空地中央,为首那名面色苍白、嘴角挂血、手持长剑苦苦支撑的青年修士,正是此前与他们坦诚交谈、告知仙人行踪的青云书院弟子领队——林砚。
此刻的林砚,早已没有了当初的从容淡定、气度悠然。他长发散乱,衣衫染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周身的灵光忽明忽暗,显然已经激战许久,灵力消耗殆尽,身受重创,已然强弩之末。他身边的同门弟子,更是惨不忍睹,有人手臂被利爪撕裂,鲜血淋漓;有人胸口被兽爪拍中,口吐鲜血;有人双腿负伤,瘫倒在地,只能靠着同伴掩护,勉强活命。
而真正让石烈五人心脏沉入谷底、浑身汗毛倒竖的,是围攻他们的那些异兽!
这些异兽,与他们此前在落砂城、在荒野间见过的任何凶兽,都截然不同!
它们通体覆盖着一层漆黑如墨、坚硬如玄铁的鳞甲,刀砍不入,剑劈不伤,就连青云修士的灵力长剑劈砍上去,也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它们的体型比普通凶兽庞大两倍不止,身高丈余,四肢粗壮如柱,利爪锋利如弯刀,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巨力,狠狠砸在青云书院的防御阵法之上,令灵光阵阵扭曲、摇晃、崩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最恐怖的是,这些异兽的双眼赤红如血,瞳孔之中没有丝毫神智,只剩下纯粹的暴戾、嗜血与疯狂,周身散发着的邪气,浓郁到几乎化作黑色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之中,刺鼻、阴冷、让人神魂发颤。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只知噬杀的野兽,而是拥有了初步灵智、懂得配合、懂得围攻、懂得寻找阵法弱点的进化凶物!
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扑击之时,配合默契;
围攻之下,招招致命!
“是……是进化异兽……”大壮死死攥紧手中的长刀,指节发白,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在落砂城守城的时候见过!这种异兽吸收了大量邪气,发生异变进化,防御力恐怖,力量惊人,比普通凶兽凶狠十倍、百倍不止!”
“可……可这些异兽,比落砂城的还要可怕!”另一名同伴声音颤抖,满眼恐惧,“落砂城的进化异兽,不过几头,可这里……足足有二三十头!而且它们……它们竟然懂得布阵围攻!”
石烈的心,彻底沉到了无底深渊。
他看得清清楚楚,青云书院的修士们赖以保命的防御阵法,早已布满裂痕,灵光黯淡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一旦阵法破碎,失去防御的修士们,在这群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凶狂嗜血的进化异兽面前,将毫无还手之力,只会被瞬间撕成碎片,尸骨无存!
这群青云修士,已然陷入必死绝境!
场中的厮杀,愈发惨烈。
林砚一剑横扫,逼退一头扑来的进化异兽,身形踉跄后退数步,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色道袍。他目眦欲裂,望着身边一个个倒下、负伤、绝望的同门,声音嘶哑到了极点,近乎嘶吼:“稳住!所有人稳住!不要放弃!灵气全力灌注阵法!只要撑到援军赶来,我们就还有生机!”
“师兄!撑不住了!”一名年轻修士哭喊出声,他的左臂被异兽利爪生生撕断,鲜血喷涌而出,脸色惨白如纸,“我的灵力彻底耗尽了!阵法马上就要碎了!”
“后方!后方有异兽偷袭!”
“小心!”
“噗——!”
两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两道微弱的灵光瞬间熄灭!
两名来不及躲闪的青云书院弟子,被两头进化异兽狠狠扑倒在地!
异兽仰天发出一声暴戾的嘶吼,张开布满细密獠牙的巨口,带着腥臭的恶风,狠狠朝着倒地修士的脖颈咬下!
“不——!”
林砚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挥剑冲去救援,可他刚一动身,便被三头早已等候多时的进化异兽死死缠住,利爪狂挥,巨力轰来,让他自身难保,根本寸步难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青云修士。
他们出身名门正派,修行多年,身怀正道法术,本是循着那位青衫高人的痕迹南下,想要探寻真相,拜谢救世之恩。谁曾想,刚入落霞谷,便遭遇了这群异变进化的异兽伏击!
他们起初并未将这些凶兽放在眼中,以为凭借书院的标准防御阵法,足以轻松镇压、净化。可交手之后,他们才骇然发现,自己犯下了何等致命的错误——
这些异兽,早已不是普通的凶兽!
它们是吸收了天地邪气、历经异变、彻底进化的凶煞之兽!
防御力远超想象,灵力攻击效果甚微;
力量大得恐怖,肉身冲撞足以崩裂山石;
灵智初开,阴险狡诈,懂得合围、偷袭、牵制;
邪气滔天,普通净化法术落在它们身上,如同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从交手到现在,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十余位青云弟子,伤亡过半,灵力耗尽,阵法将碎,退路全断,彻底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死局!
青石后方,石烈五人看得心惊肉跳,浑身紧绷,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五人的心头。
青云书院乃是正道修士,为人正直,心怀大义,当初北上之时,对他们坦诚相告,并无半分隐瞒与恶意,算得上是有善缘之人。如今,这群修士身陷绝境,惨遭异兽围攻,即将全军覆没,惨死兽口,他们若是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更何况——
他们曾是被仙人救下的人。
张小凡先生在落砂城灭顶之灾降临之时,本可飘然远去,却毅然从天而降,出手净化万兽,拯救全城三万生灵于绝境。先生那份心怀苍生、慈悲救世的大德,早已深深烙印在五人的骨血之中。
如今,眼见正道修士受难,他们怎能退缩?怎能视而不见?怎能苟且偷生?
可是……
现实的残酷,摆在眼前。
那群进化异兽的恐怖实力,有目共睹!
连青云书院这等名门正派、修为不弱的修士,都抵挡不住,节节败退,陷入必死绝境。他们五个,不过是落砂城的普通护卫,没有高深修为,没有灵兵法器,没有阵法加持,只有五柄破旧的刀枪,只有一身凡俗的肉身。
一旦冲出去,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白白送命,成为异兽的腹中餐。
非但完不成将张小凡先生真名带回落砂城的使命,反而会让全城百姓的期盼,彻底落空!
“石大哥……”阿木紧紧攥着长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挣扎,“我们……我们要出去帮忙吗?他们……他们快死了……”
大壮脸色难看至极,咬牙切齿,眼中充满恐惧与纠结:“可是……可是那些异兽太恐怖了!我们出去,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连仙长们都打不过,我们五个凡人,上去又能做什么?”
“我们死了不要紧,可落砂城的乡亲们还在等着我们回去!还在等着恩公的名字!我们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另外两名同伴,也满脸痛苦地低下头,心中天人交战,进退两难。
救,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不救,是违背良心,愧对恩公,愧对正道修士。
石烈死死盯着场中那惨烈的厮杀,盯着青云修士们绝望的眼神,盯着进化异兽们暴戾的嗜血,心中如同刀绞一般,剧痛难忍。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闪过落砂城被兽潮围困时,全城百姓绝望的哭喊;
闪过自己与同伴们死守城门,濒临崩溃的无助;
闪过那道青衫身影从天而降,一袭青衫,不染尘埃,抬手之间,万兽臣服的神迹;
闪过北陵城中,满城百姓虔诚传颂“张小凡”三个字的庄严与温暖。
张小凡先生能为素不相识的他们,挺身而出,救世灭灾。
他们为何不能为有善缘的青云修士,奋不顾身,拼死一搏?
实力悬殊又如何?
绝境难出又如何?
九死一生又如何?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知恩图报,当心怀正义,当见死不救,虽远必助!
哪怕只是引开一头异兽,
哪怕只是争取一息生机,
哪怕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
也绝不做缩头缩尾、苟且偷生之辈!
刹那之间,石烈心中所有的挣扎、犹豫、恐惧,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坚定!
他猛地握紧手中旧刀,指节发白,手臂青筋暴起,眼神锐利如刀,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救!”
一声低喝,字字如铁,掷地有声,震彻心扉!
“必须救!”
“当初张小凡先生,能为我们落砂城三万素不相识的百姓,挺身而出,平息浩劫!如今,正道修士受难,我们遇上了,就绝不能退缩,绝不能视而不见!”
“我们打不过这些进化异兽,没关系!我们可以骚扰,可以牵制,可以引开一部分异兽,为青云仙长们争取一线生机!”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张小凡先生的救世大德!”
“准备出手!”
话音落下,石烈不再有半分迟疑,不再有半分退缩!
他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青石后方冲出,手中旧刀高举,放声大喝,声震山谷!
“青云道友!休慌!我们来助你!”
“杀!”
阿木、大壮四人,被石烈这股决绝的勇气彻底感染,心中最后一丝恐惧烟消云散!
他们相视一眼,眼中皆燃起火光!
死就死!
拼了!
四道身影紧随石烈身后,如同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悍不畏死,向着被数十头进化异兽重重围困的绝境死地,疯狂冲去!
而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响,骤然响起!
青云书院苦苦支撑的防御阵法,彻底崩碎!
灵光散尽,光芒熄灭,所有修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进化异兽的利爪与獠牙之下!
一头为首的进化异兽仰天发出一声暴戾到极致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向着一名倒地不起的青云修士,狠狠扑杀而下!
生死一线!
绝境崩塌!
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石烈五人狂奔而至,却已然迟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