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宜出行。
天刚蒙蒙亮,赵宅里便有了动静。厨房里飘出蒸腾的热气,是姜芷在准备送行的饺子——北地习俗,“出门饺子回家面”,寓意着“送行盼归,长久团圆”。
赵重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劲装,外罩防风的皮坎肩,腰佩长刀,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冷硬,只是在看向妻儿时,那层冷硬便悄然化开,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岳哥儿似乎也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不像往日那般嬉闹,乖乖地任由姜芷给他穿戴整齐,小手紧紧攥着赵重山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重山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大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等岳哥儿的小木剑练熟了,能保护娘亲了,爹爹就回来了。”
“真的?”岳哥儿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指,“拉钩!”
赵重山愣了一下,随即伸出粗砺的小指,轻轻勾住儿子纤细柔软的小指头。岳哥儿奶声奶气地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看着父子俩这郑重其事的模样,一旁的姜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中既酸涩又温暖。
用过早膳,王成等人已将马匹和行装准备妥当,在院门外等候。赵重山接过姜芷递来的行囊,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她这几日精心准备的一切。
“路上小心。”姜芷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拂过他胸前冰凉的皮甲,轻声叮嘱,“凡事莫要逞强,遇事多思量。我和岳哥儿在家等你。”
“嗯。”赵重山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发间那支桃木簪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温婉沉静的脸上,“家里……辛苦你了。”
姜芷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结的深蓝色荷包,塞进他手中:“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银票,还有……我求的平安符。贴身带着,莫要弄丢了。”
赵重山握紧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荷包,入手柔软,仿佛握住了她所有的牵挂与祈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承诺:“等我回来。”
“好。”
赵重山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妻儿。晨光熹微中,姜芷牵着岳哥儿的手,静静伫立,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追随着他。岳哥儿用力挥着小手,小脸上满是不舍,却强忍着没有哭闹。
赵重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朝王成等人微微颔首,一抖缰绳:“出发!”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巷尽头。
姜芷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缓缓收回目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气息,以及他身上淡淡的皂角与皮革混合的味道。
“娘亲,爹爹走了。”岳哥儿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姜芷弯腰将儿子抱起来,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小脸,柔声道:“嗯,爹爹去给岳哥儿挣前程了。咱们在家好好的,等爹爹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岳哥儿用力点头,小脸上的失落被期待取代,“岳哥儿要练好剑,等爹爹回来,保护爹爹和娘亲!”
“好,岳哥儿最棒了。”姜芷笑着亲了亲儿子,抱着他转身走进院子。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院中,晨光正好,洒下一地碎金。墙角那株老枣树的嫩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生机勃勃。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姜芷知道,这一次的分别,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心中有爱,有牵挂,有彼此的承诺,所以等待,也不再是漫长而无望的煎熬,而是充满了希望的、甜蜜的守候。
日子,又回到了赵重山离家前的节奏,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姜芷依旧每日操持家务,照料岳哥儿,只是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每日清晨,她会对着北方望一会儿,在心中默默祈祷他平安;夜晚临睡前,她会拿出他留下的那块刻着“岁岁平安”的桃木片,轻轻摩挲,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和温暖。
春燕似乎也懂事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更加细心地帮着姜芷打理家事,照顾岳哥儿。王成留下的几个镖师也尽职尽责地守着宅院,每日都会将外间的消息简要告知姜芷,让她安心。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冬雪彻底消融,春风渐暖,吹绿了柳梢,吹开了桃花。院中的那株老枣树,嫩芽舒展,长出了翠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日午后,姜芷正在院中教岳哥儿认字。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十分惬意。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赵宅门前停下。
姜芷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将岳哥儿护在身后。
“夫人!夫人!”是王成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门被推开,王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身后还跟着两个风尘仆仆的镖师。
“王镖头,可是……有消息了?”姜芷的心提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是!”王成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赵头让属下快马加鞭送回来的。镖队一切顺利,已过了黑风口,再有七八日,便能抵达朔方!”
姜芷接过书信,信封上是他熟悉的、略显粗犷的字迹,写着“吾妻阿芷亲启”。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字迹也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他简单交代了路上的情况,一切安好,勿念。最后,他写道:
“北地春来迟,然见道旁野花初绽,忽忆家中庭树,亦当发新枝矣。甚念汝与岳哥儿。归期在望,珍重待我。”
短短数语,却让姜芷的眼眶瞬间湿润。她能想象出,在那荒凉辽阔的北地,他在奔波劳碌之余,看到路旁初绽的野花,便想起了家中的她和孩子,那份深藏的思念与柔情,都化作了这几行质朴的文字。
“娘亲,爹爹说什么了?”岳哥儿扯着她的衣角,好奇地问。
姜芷蹲下身,将信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灿烂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爹爹说,他很好,很想我们。再过几天,就回来了。”
“真的?爹爹要回来了!”岳哥儿欢呼一声,举着他的小木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要练剑!等爹爹回来,练给他看!”
姜芷笑着看着儿子雀跃的身影,抬头望向北方湛蓝的天空。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温柔地吹起她的发丝。
春风十里,不如你归期在望。
她知道,她等待的,不仅仅是一个归人,更是他们之间,那份历经风雨后,愈发醇厚深沉的情意,以及,属于他们的、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