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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汉的厨娘小媳妇

作者:艳懒猫 | 分类:女生 | 字数:148.1万字

第326章 慈母施粥济孤贫

书名:糙汉的厨娘小媳妇 作者:艳懒猫 字数:5.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9 06:20:59

五月的朔方城,终于迎来了它短暂而珍贵的“春季”。说是春季,其实不过是风沙少了些,日头暖和了些,城外远处的山峦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线,仿佛也往下退缩了一点点。但昼夜温差依然极大,白天穿着单衣还嫌热,到了夜里,裹上厚棉袍子,守着炭盆,仍能感觉到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的、料峭的寒意。

归云楼后院的小灶间,这几日天不亮便亮起了灯火。不是准备酒楼的早市,而是姜芷吩咐下来,要在此处设粥棚,施粥济贫。

起因是前两日,春燕去西市采买,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姜芷细问之下才知,春燕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看到几个蜷缩在破棚子下的老人和孩子,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正就着凉水,一点点啃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又干又硬的饼子碎屑。其中有个胡人老妪,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孙子,连讨要的力气都没有了。朔方城虽然因互市繁荣了不少,但贫富悬殊依旧触目惊心。那些失去劳力、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还有因战乱、灾荒流落至此的难民,往往挣扎在生死边缘。

姜芷听后,沉默了很久。她不是没见过贫苦,当年在小镇,自家境况也一度艰难。但如今身为总督夫人,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再看这人间疾苦,心里那份触动,便格外沉重。她对赵重山说了此事,赵重山只道:“你想做便做。只是须有章程,莫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让某些懒汉生了依赖之心。”

姜芷明白他的顾虑。施粥济贫是善举,但若处置不当,引来大批流民聚集,影响城中治安,或是让一些好逸恶劳之徒混迹其中,反而失了本意。她与春燕、还有新近提拔起来、做事稳重的孟小河仔细商议了几天,定下了规矩:只在归云楼后院侧门外的窄巷设点,每日辰时初(早晨七点)至巳时正(上午十点),施粥三个时辰;只施给真正孤苦无依的老人、残疾者和无人照料的幼童,须有左邻右舍或街坊里正作保、登记方可领取;粥要稠,管饱,另配一小碟咸菜或酱豆;每日限量,先到先得,领完即止。

规矩定得细,执行起来更需人手。姜芷没动用总督府的人,只从归云楼里抽调了几个可靠又心善的伙计,连同自愿帮忙的孟小河和其其格。她自己也每日早早过来,亲自查看粥米品质,有时甚至挽起袖子,在灶边指点火候。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姜芷便起身了。赵重山还在沉睡,呼吸均匀绵长。她轻手轻脚地穿戴好,来到外间,龙凤胎也还睡着,乳母在旁守着。她吩咐春燕照看好家里,自己只带着一个贴身的小丫鬟,悄悄出了府,径直往归云楼后院来。

小巷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大多是些须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棉袄,在清晨的寒气里瑟缩着,眼神浑浊而麻木。也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或是独自一人,小手里紧紧攥着个破碗。队伍里甚至能看到一两个穿着胡人服饰的老者,沉默地站在末尾。

粥棚就设在后院侧门的屋檐下,避风。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锅底柴火正旺,锅里是翻滚着的、浓稠金黄的小米粥,米香混合着淡淡柴火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孟小河和另一个伙计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按照昨日登记的簿子,一个个核对,然后高声叫名字。其其格则和另一个妇人一起,负责分发粥食。她动作麻利,用长柄木勺从锅里舀起满满一勺粥,稳稳地倒进伸过来的破碗里,不多不少,刚好一碗,再飞快地从旁边盆里夹一筷子咸菜或几粒酱豆放在粥上。她年纪虽小,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每一个领粥的人,没有鄙夷,也没有过分的怜悯,只是平静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姜芷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稍远些的廊柱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粥棚运作得井然有序,领到粥的人,无论汉胡,都低声说着含糊的感谢,有的迫不及待地蹲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那滚烫的粥显然烫到了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只嘶嘶地吸着气,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也有老人颤巍巍地,先喂给身边更小的孙儿。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上。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比岳哥儿矮了半个头,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单薄得在晨风里瑟瑟发抖。他手里没有碗,只捧着一大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边缘破损的宽大树叶,怯生生地排在队伍最后,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热气腾腾的大锅,不住地咽着口水。

孟小河也看到了他,走过去,蹲下身,温和地问了几句。男孩似乎很怕生,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孟小河听不清,又问了旁边一个认识的老人,这才知道,这孩子是前阵子从南边逃荒过来的,跟家人走散了,独自流落至此,平日里靠捡拾残羹剩饭和好心人偶尔的接济过活,没有固定的住处,自然也没有里正作保,不在登记簿上。

孟小河有些为难,起身看向姜芷这边。

姜芷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比甲,头上只绾了最简单的圆髻,插了根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沉静温婉的气度。她一出现,排队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都认得这位时常在归云楼露面的、和气又手艺好的总督夫人,纷纷低下头,或露出感激的神色。

“夫人,”孟小河迎上来,低声禀报了男孩的情况。

姜芷点点头,走到那男孩面前,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男孩更害怕了,往后缩了缩,捧着树叶的手都在抖。

“别怕,”姜芷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风拂过柳梢,“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别人吗?”

男孩看着她温和的眼睛,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狗……狗剩,九岁。爹娘……没了,跟爷奶逃荒,走散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狗剩。一个最卑微、却也寄托着父母最简单愿望的名字——像狗一样贱生贱长,只求能剩下一口气,活下去。

姜芷心里一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枯黄打结的头发,触手粗糙扎人。“想喝粥吗?”她问。

狗剩用力点头,眼睛里迸发出渴望的光芒。

姜芷起身,对孟小河道:“去拿个干净的碗来,再盛碗稠的,多给点咸菜。”又对其其格说,“其其格,你去后面灶上,看看还有没有早上新蒸的杂面馍馍,拿两个来,要热的。”

孟小河和其其格应声去了。

姜芷就站在男孩身边等着。队伍还在缓慢前进,领到粥的人渐渐散去,巷子里空旷了些。有几个排在后面的老人,见夫人亲自过问这流浪孩,也都投来善意的目光。

很快,孟小河拿来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了金黄浓稠、几乎能立住筷子的小米粥,上面堆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丝。其其格也跑了回来,手里用干净的布帕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黑褐色的杂面馍馍。

姜芷接过碗和馍馍,亲自递给狗剩:“给,慢慢吃,小心烫。”

狗剩看着那满满一碗粥和两个硕大的馍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看粥,又看看姜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噗通”一声跪下了,就要磕头。

姜芷连忙拦住他:“快起来,地上凉。趁热吃。”

狗剩这才爬起来,用那双脏兮兮、满是冻疮和小伤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和馍馍。碗很烫,他嘶了一声,却舍不得松手,紧紧捧着,走到墙根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蹲下身。他先贪婪地闻了闻粥和馍馍的香气,然后才拿起一个馍馍,用力咬了一大口,粗糙的杂面馍馍显然有些噎人,他使劲往下咽,又迫不及待地端起碗,沿着碗边小心地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粥。热粥下肚,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孩童的、满足的表情。

姜芷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吃。男孩吃得很急,却又很珍惜,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连掉在破衣服上的馍馍渣都仔细捡起来吃掉。那专注而虔诚的吃相,让姜芷心头沉甸甸的。她想起了岳哥儿,吃饭时总嫌这嫌那,要人哄着劝着;想起了承疆和安歌,乳母精心调配的奶羹辅食,稍不合口便不肯多吃。

同在一片天空下,同样是孩子,际遇却是云泥之别。

狗剩很快吃完了粥和两个馍馍,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他站起身,抱着空碗,走到姜芷面前,又想跪下,被姜芷示意孟小河扶住了。

“夫……夫人,”狗剩小声说,声音比刚才有了一点力气,“碗……碗洗干净还您。”

姜芷摇摇头,温声道:“碗你留着吧。以后每日这个时候,若是饿了,可以来这里。跟孟小哥说一声,他会给你粥喝。”

狗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他用力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有些羞涩却无比明亮的笑容:“谢……谢谢夫人!谢谢!”

姜芷又对孟小河道:“小河,这孩子……暂且让他每日来领粥。你留意着,看能不能打听一下,有没有哪家缺人手,需要放羊、砍柴或是做些杂活的,只要主家心善,能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工钱多少不论,总好过流浪乞讨。”

“是,夫人,我记下了。”孟小河郑重应下。

狗剩似乎听懂了,眼中光芒更盛,看着姜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更多感谢的话,只是将那粗瓷碗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粥棚的粥也快见底了。今日准备的份量,恰好分完,最后一个登记在册的老人领到了最后一份。人群渐渐散去,小巷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灶膛里未熄的余烬,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粥米香气。

伙计们开始收拾打扫。其其格正费力地想要搬动那口沉重的大铁锅,孟小河赶紧过去帮忙。两人合力将锅抬下来,其其格转身去拿刷锅的炊帚,却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孟小河眼疾手快,丢下锅柄,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形。其其格惊魂未定,靠在孟小河怀里,两人离得极近,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女的额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其其格先反应过来,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弹开,脸颊“腾”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去捡掉在地上的炊帚,语无伦次:“谢、谢谢孟大哥……我、我没站稳……”

孟小河也愣住了,方才掌心传来的、少女腰肢的纤细柔韧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厨房烟火气的独特气息,让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也有些发热。他讷讷地收回手,别开视线,粗声粗气地说:“没、没事。地滑,小心点。”说完,也转身去收拾别的,动作却有些僵硬。

这短暂的一幕,被站在廊下的姜芷尽收眼底。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当作没看见,转身对春燕低声道:“去账上支些钱,再多买些厚实耐穿的粗布和棉花。眼看天要真正热起来,但这些老人孩子,冬衣恐怕早已破烂不堪。请几个手脚利落、工钱公道的妇人,赶制一批简单的夹衣,不必好看,但要厚实暖和。施粥时,看着实在困难的,便发上一件。”

春燕点头应下,又有些迟疑:“夫人,这般开销……虽是从归云楼的盈余里出,但天长日久,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老爷那边……”

姜芷望向小巷尽头,狗剩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老爷说过,我想做便做。这钱,是归云楼赚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理所应当。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们如今能安稳在此,锦衣玉食,是托了这方水土的福,也是托了这些百姓的安分。能力所及,让他们少受些饥寒之苦,不过是尽一点本分。我看那孩子……像岳儿一般大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在学堂里读书识字,却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每每思及,心中实在难安。”

春燕不再多言,只道:“夫人仁善。我这就去办。”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意。归云楼前堂开始传来食客的喧哗,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后院的小巷里,粥棚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比如那个叫狗剩的流浪孩,怀里紧紧抱着的粗瓷碗,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对“明日还有粥喝”的希望。比如孟小河和其其格之间,那层被无意中捅破的、朦胧而微妙的窗户纸。再比如,这朔方城的某个角落,一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生命,因为一碗热粥、一件寒衣,而感受到的、来自同类最朴素的善意与温暖。

姜芷回到府中时,已近午时。赵重山刚从军营回来,正脱下外袍,见妻子面带倦色,却眼神清亮,便问:“粥棚还顺利?”

“嗯。”姜芷走过去,替他解开颈间的盘扣,“今日见到个孩子,叫狗剩,九岁,逃荒与家人走散了……”她简略说了狗剩的事,也提了打算替他寻个安身之所。

赵重山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道:“九岁……比岳儿还大些。流落至此,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你安排便是。”他顿了顿,看着妻子眼下的淡淡青影,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只是别太劳神。朔方城大,贫苦之人何止千百,你帮不过来。”

“我知道。”姜芷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帮一个是一个。至少,今日那孩子,能吃上一顿饱饭,夜里……或许能做个不那么冷的梦。”

赵重山没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窗外,阳光正好,将庭院里的石板地照得发白。这北疆的春天,依旧带着料峭余寒,但总有些细微的暖意,如同那碗浓稠的小米粥,如同那件即将赶制的粗布夹衣,正在这风沙之地,一点点地氤氲开来,试图去温暖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冰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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