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儿买的,是宜春楼的樱桃煎。
小时候在京城,她爱吃,阿姐也爱吃。
今天听到这么让人开心的事,她立马跑去买了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
心里还盘算着,要是下个月阿姐生日之前真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俩人就能一块儿去宜春楼,坐那儿现点现做,热腾腾地吃上一碟刚出锅的樱桃煎。
乐雅边想边咬了一大口,酸里带甜,舌尖都跟着亮了起来。
总算有点盼头了。
揣着这股子劲儿,晚上沾枕头就睡得特别沉。
可这份好心情没撑到第二天中午。
一大早,乐雅照例去庄子上的厨房领早饭。
刚掀开帘子,就撞上刘厨娘看她的那眼神,怪怪的,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以前她刚来庄子那会儿,刘厨娘和张管事都清楚她是薛濯身边贴身使唤的人,开口闭口乐雅姑娘,笑得跟朵花似的,热乎得不行。
乐雅自己心里门儿清,这客气全是冲着薛濯来的。
她也劝过刘厨娘别这么叫。
可人家偏不听,乐雅也就随她去了。
可今儿个,刘厨娘就干笑了下,下巴朝蒸笼那边一抬。
“乐雅来啦?屉里刚出锅的包子,快给大公子送去吧。”
乐雅笑着点头说好,可就在那一瞬,她又从刘厨娘眼睛里瞄见一种再熟不过的神情。
轻慢。
在宣州那几年,她靠看人脸色活下来,对这种眼神太敏感了。
被小瞧、被踩低,她早尝够了。
可她跟刘厨娘一直没红过脸,也没磕过绊,怎么突然就变了味?
她没多琢磨,毕竟还得赶紧把早饭送到薛濯屋里。
直到上午十点多,张元乐又像往常一样晃进了庄子。
他一进门,鞋都没顾上擦,直奔厨房找刘厨娘。
灶膛里柴火刚熄,余烟袅袅。
刘厨娘正弯腰刷锅。
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刷子还没放下,就开了口。
估计是受刺激太猛,他连话都接不利索,最后只木木点头答应。
说完转身要走,又被刘厨娘叫住,塞给他一小块麦芽糖。
他接过去,没拆,攥在手心里。
乐雅刚从薛濯房里出来,正巧碰上他,顺口打了声招呼。
“等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翻了翻荷包。
“昨儿我歇班,顺道进城捎了些小食,你带回去嚼嚼。”
真没别的意思。
就是看他连着忙了好几天,硬是从她手里抢活干,还抢得挺认真。
想着,买点实惠又顶饿的零嘴,也算一点心意。
“这几日多谢你搭把手。往后这些跑腿的事啊,还是我来吧,你别总往这儿跑。”
张元乐一张黑脸顿时涨得通红,双手捧着接过去。
“谢、谢谢你。”
乐雅笑了笑,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的乐雅。
薛濯照旧在太阳快落山那会儿收工回来。
他把马绳往璟才手里一塞,抬脚就往屋里走。
璟才接过绳子,顺手拍了拍马背。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自行踱向马厩。
平时这个点儿,乐雅早该从柜子里翻出件软和的直襟衫子,再麻利端来一碗酸梅汤或者冰镇绿豆水。
要是热得厉害,还顺手拿起蒲扇,站他身后轻轻扇风。
这会儿,算薛濯一天里最松快的光景。
可今天他一推门,却看见丫鬟正坐在窗边矮榻上。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比甲。
窗外天光微斜,照在她垂着的颈项上,投下一小片淡影。
薛濯顺手扯开领口第一颗扣子。
“耳朵塞棉花了?还是眼珠子长后脑勺去了?主子进门都不知道迎一下?”
那小丫鬟猛地转过脸,眉梢吊着气,嘴角绷得死紧。
压根没搭理他那句,反倒仰起下巴,声音发抖地问。
“大公子……为啥要把奴婢以前的事,说给吴厨娘听?”
“奴婢昨儿只见过吴厨娘一面,说过三句话,全是问厨房今儿的菜式。”
今儿上午,张元乐喊她去河边上说话。
不光说了自己惦记她,还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吴厨娘昨儿替他跑了一趟,找薛濯求恩典。
更把吴厨娘大概打听到她身世的事,也一五一十讲给了她听。
乐雅一听就懂了。
怪不得今早吴厨娘看她的眼神,像刀子刮肉似的。
张元乐倒没嫌她,只拍着胸口让她安心干活。
“我娘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可没过多久,吴厨娘突然冲过来,也不管瑞珠就在旁边瞅着,叉腰指着乐雅鼻子骂。
“落毛凤凰不如鸡!见个男人就往前凑,当自己是哪家小姐呢?”
瑞珠刚掀开帘子探出半张脸,就被吴厨娘横手拦在门边。
乐雅被吵得耳膜嗡嗡响,心里又酸又胀。
好在张元乐赶紧把他娘劝住了,说是场误会。
张元乐拽着吴厨娘胳膊往回拖。
吴厨娘一边挣一边啐。
“我呸!装什么清高!”
乐雅没动,也没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星子。
她想不通。
吴厨娘替张元乐来说亲,薛濯随便编个理由推了就是,干嘛非得把她的事拎出来讲?
她认命当丫鬟,不争不抢,也不指望飞上枝头。
可凭什么被人当面踩进泥里?
才过一天,吴厨娘那副嘴脸就变了天,还一口咬定她勾着张元乐不放。
薛濯……就这么烦她?
薛濯盯着她涨红的脸,眼皮微微一耷,胸口有点闷。
半晌才斜睨着她,慢悠悠开口。
“我以前的话,你全当风吹树叶,听过就忘?”
他右手松开荷包,转而按在门框边缘。
“主子跟你说话,你就是这副德行?”
见乐雅抿着嘴不出声,薛濯眉头一皱。
“今儿抽什么风?”
昨儿歇完假回来,还乐呵呵给他理袖口呢。
因为知道吴厨娘替张元乐上门提亲那档子事儿?
薛濯想到几个嚼舌根的下人,心头火一下窜上来。
乐雅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可还是梗着脖子,拿那双水汪汪的鹿眼直勾勾盯着薛濯。
“大公子,您干吗非得把我的来路告诉吴厨娘?随便编个理由不就完了?偏您一句废话没多说,就把我底子亮给人家看了……”
她喉头滚了滚,声音发颤。
“在您眼里,我们这些当差的,真连扫帚、茶壶都不如?您高兴了,就抬一抬。不高兴了,就踩一脚?”
薛濯脸一沉,嘴角往上扯了扯,话却像刀子。
“你跟了我,命就是我的。我说什么,由不得你挑三拣四。难不成,你不是奴婢出身?这事儿,假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