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丝丝遣散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在昏黄的烛光里美得惊心,却也假得惊心——眉是画出来的,唇是点出来的,颊上的绯红是胭脂晕开的,连眼角那点天然的媚意,也被她刻意放大,成了勾人的工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打开那只羊脂玉盒。
清冽的梅香弥漫开来,竟盖过了屋里终日不散的脂粉甜腻。她用银簪挑出米粒大的一点膏体,对着镜子,点在眉心正中央。
膏体触肤微凉,很快便化开,渗进皮肤里。那点朱砂痣被乳白的膏体覆盖,看不真切了。柳丝丝盯着镜子,等了片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脸上那些厚重的脂粉,似乎……淡了些。
不是颜色淡了,是那种质感——原本像面具一样糊在脸上的粉,变得轻薄了,透气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洗涤过,露出了底下真实的肌肤纹理。
她心中一动,连忙打来温水,细细净面。
洗去残妆后,她再次对镜自照。
镜中的人,让她愣住了。
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轮廓没变,可……气质全变了。原本那种浸在风月场里、刻意营造出的媚态与娇慵,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眼间多了几分清纯,几分自然,像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偶然窥见镜中的自己,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羞涩。连肌肤都透出一种健康的、自然的粉白,不再是那种靠脂粉堆砌出的、死气沉沉的白。
最奇的是那双眼睛。
原本眼尾天然上挑,总带着三分媚意,此刻那弧度却柔和了许多,眼神清澈透亮,像是山间的溪水,能一眼望到底。眼底那点常年不散的倦意与算计,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近乎天真的茫然。
柳丝丝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嘴角。
镜中的人,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没有刻意上扬的弧度,没有精心计算的角度,只是自然而然地、发自内心地笑了。可就是这样简单的笑,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与美好,像是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桃花,带着露水,迎着晨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素色的襦裙换上,头发重新梳理,绾了个最简单的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涂脂,没有抹粉,素面朝天。
镜中的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柳丝丝满意地点点头,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那夜,她睡得格外沉。没有梦见那些纠缠不清的客人,没有梦见沈老爷若即若离的承诺,没有梦见平康坊永无止境的明争暗斗。她梦见了一片雪原,白茫茫的,无边无际,她在雪里走,脚下软绵绵的,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走着走着,天边泛起粉色的光,然后,雪原上开出了桃花,一朵,两朵,千百朵……粉白的花瓣落在雪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
醒来时,天已大亮。
柳丝丝起身,对镜自照。眉心那点膏体已经完全吸收,皮肤光滑如初,看不出痕迹。可整张脸的气质,却真真切切地变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平康坊的风尘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干净,清纯,不谙世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愣了愣:“姑娘,您今日……怎么没上妆?”
柳丝丝微微一笑:“从今日起,我不上妆了。”
那笑容干净得让丫鬟晃了神。她服侍姑娘三年,从未见过姑娘这样的笑——不是勾人的,不是讨好的,不是算计的,就是简简单单的、发自内心的笑。
消息很快传开。平康坊的人都听说,绾香阁的柳丝丝像是变了个人,卸了浓妆,换了素衣,连说话走路的神态都变了,像个刚及笄的良家女子。
沈老爷闻讯赶来。
他见到柳丝丝时,也愣住了。眼前的女子,素衣素颜,眉目清纯,眼神干净,与他记忆中那个媚眼如丝、巧笑倩兮的柳丝丝判若两人。可奇怪的是,这张素净的脸,竟比浓妆艳抹时更动人心魄——那是种干净的、纯粹的美,不染尘埃,不带算计。
“丝丝,你……”沈老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柳丝丝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老爷,从前那些脂粉衣裳,都是风月场里的玩意儿。如今我想明白了,既要从良嫁人,便该有从良的样子。这副皮相,这副心性,才是真的我。”
沈老爷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一动。他这些年流连平康坊,见过的美人无数,可那些美人美则美矣,终究带着风尘气,上不得台面。而眼前这个柳丝丝,干净,清纯,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带回家去的“良家女子”。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好,好。你这样很好。三日后,我便来接你过门。虽说是妾,可我定会待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柳丝丝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谢老爷。”
那泪也是干净的,透明的,像晨露。
三日后,一顶小轿将柳丝丝抬进了沈府。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十里红妆,只一顶素色小轿,从侧门进了府。沈老爷的原配赵氏站在正院门口,冷眼看着轿子抬进来,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轿帘。
柳丝丝下了轿,依旧是一身素衣,不施脂粉。她走到赵氏面前,盈盈下拜:“妾身柳氏,拜见夫人。”
赵氏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本以为平康坊出来的女子,定是浓妆艳抹、妖妖娆娆的,可眼前这个,却干净得像张白纸,眼神纯得让人生厌。
“起来吧。”赵氏的声音冷冷的,“既进了沈家的门,便要守沈家的规矩。你从前那些习性,最好都收起来,莫要带坏了府里的风气。”
“是。”柳丝丝低头应声,姿态恭顺。
沈老爷在一旁看着,心中愈发满意。他吩咐下人将柳丝丝安置在西厢的听雪轩,又拨了两个丫鬟伺候,便去前院处理生意了。
听雪轩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中有株老梅,这个季节已经谢了,只剩枯枝。柳丝丝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梅,看了许久。
丫鬟端来热茶,她接过,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云雾,清香扑鼻,可她喝在嘴里,却觉得淡——不是味道淡,是那种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少了平康坊里那些浓烈的酒,少了那些甜腻的糕点,少了那些喧哗的人声,少了……那种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