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把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应该都睡了。
他轻轻打开门，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的灯调暗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幽绿的光。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没坐电梯。楼梯间更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
住宿楼后面是一片小花园，这个时间没人。他穿过花园，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龙城的夜晚并不暗。
人造太阳虽然调暗了，但城市本身的照明系统很亮。
街道两边的建筑外墙上，嵌着发光的导引条，蓝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远处。
空中偶尔有夜班轨道车无声地滑过。
陆北辰按着记忆中的方向走。
那张卡片上的地址在第五区，离这里不算远，但需要穿过几条偏僻的巷道。
龙城的城市规划很规整，大路宽阔明亮，但小巷子又窄又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他拐进一条小巷。
两边的建筑很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混凝土。
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里有股霉味。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巷口有个人影。
陆北辰脚步没停，但手已经放到了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从星耀城带来的，一直贴身带着。
走近了些，看清了那个人。
是个女生，穿着深灰色的连体工装，头发扎成马尾。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个东西在摆弄，看到陆北辰过来，抬起头。
是那个女生。
在场馆里见过的那个。
陆北辰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几米对视。
“等你半天了。”
女生先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
“有事？”陆北辰问。
“有。”女生把手里的小玩意收进口袋，站直身体。
“你要去的地方，今晚最好别去。”
陆北辰没说话。
“暗河入口，对吧？“那张黑色卡片上的地址。我劝你换个时间。”
“为什么？”
“因为今晚那边有人在等你。”
女生看向陆北辰。
“不是邀请你的人，是另一拨。他们知道你可能会去，专门在那儿等着。”
陆北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女生说，“我在那儿附近有点……小爱好。晚上经常去转转，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巷口的光照在她脸上。
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
“你知道暗河是什么地方吗？”
“黑市。”
“不只是黑市。”
“那是龙城地下世界的一个入口。里面什么都有，情报，武器，禁药，还有人。”
“你一个外地来的参赛者，突然收到这种邀请，不觉得奇怪吗？”
“你觉得是谁邀请的我？”
“不知道。”
女生摇头。
“但能发那种卡片的人，在龙城地下都有点分量。”
“他们找你，要么是想拉拢你，要么是想利用你。”
“不管是哪种，你现在去，都会撞上另一拨人，可能是他们的对头，也可能是想截胡的。”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女生歪了歪头：“上次不是说了吗？看你顺眼。”
“这个理由不够。”
女生笑了，笑得很短。
“那就当是我还个人情。你之前在赛场上的操作，我看了。挺有意思的，让我赚了点小钱。”
“赌局？”
“嗯。”
女生大方承认。
“地下赌场开了你们队的盘口，我押了你们赢。赚了点。”
她走到陆北辰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眼睛里映出的巷口的光。
“听我一句劝，”她说，“现在回宿舍去。等联赛结束了，如果还有兴趣，再去也不迟。但最近几天，别碰地下的事。”
陆北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市民。”女生说，“就是消息比较灵通。”
“姓什么？”
“我？”女生挑眉，“问这个干嘛？”
“你上次说，陆这个姓在龙城不常见。”陆北辰说，“那你的姓呢？”
女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想知道？也行，告诉你。我姓林，林晚。双木林，夜晚的晚。”
林晚。
陆北辰把这个名字记下。
“林家在龙城也算大族，”林晚继续说，“但不是顶尖的那几个。我们家主要做运输和物流，跟机甲、军队那些关系不大。所以我才能到处乱跑，没人管。”
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姓陆。这个姓，在龙城就是一张标签。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被卷进一些事里。”
“比如？”
“比如陆家内部的矛盾。”
林晚说得很直接。
“陆家现在不是铁板一块。老一代和年轻一代有分歧，不同派系之间有斗争。”
“你这时候冒出来，还姓陆，还表现出精神变异的迹象，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你？”
陆北辰没说话。
“有人会想拉拢你，因为你能增加他们那派的筹码。”
“有人会想除掉你，因为你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林晚继续说。
“还有更多人，在观望，在评估你的价值。你现在就像一块刚挖出来的矿石，每个人都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金子。”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能听见。
林晚立刻警觉起来。她侧耳听了听，然后对陆北辰说。
“该走了。你回宿舍，我从另一边出去。”
“你怎么办？”
“我没事。”林晚说，“这地方我熟，他们抓不到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陆家最近在查一个人，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叫陆云峰。”
陆北辰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知道这个名字，对吧？”
林晚看着他。
“陆云峰，陆家上一代的天才，十六年前突然失踪，再也没有消息。”
“陆家对外说他死了，但一直没找到尸体。现在他们又开始查了，而且查得很小心，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跟你父亲是同一个名字。巧合吗？”
陆北辰看着她，没回答。
林晚也不追问。
“总之，你自己小心。龙城的水很深，你现在踩进去的地方，可能已经没过膝盖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北辰拉了拉帽子，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宿楼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轻轻打开门，王健还在睡，打着轻微的呼噜。
陆北辰脱掉外套，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一片模糊。
林晚说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陆家内部的矛盾。
陆云峰的调查。
暗河入口的埋伏。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半圆环吊坠。
吊坠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陆云峰。
父亲。
你到底是谁？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
很亮，但照不进某些角落。
陆北辰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过了很久，他重新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写有吴老地址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第六区，青石巷47号。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现在去，太晚了。
但他必须去。
有些问题，不能再等了。
他穿上外套，再次走出房间。
这次，他朝着另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