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动作利落地将烤盘上那几块焦褐色的五花肉夹到了公用盘里，眼皮都没抬一下：“食不言寝不语，先吃饭。”
孟丽青面色一僵，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不咸不淡，气氛诡异地维持在一个不好也不坏的临界点。
等李彧买完单后，一行人边闲聊边走出偌大小商场，李彧手里晃着车钥匙，对关玫说：“关妹妹，这么晚了也不好打车，我载你回小区吧？”
“不用麻烦了。”关玫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拒绝得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声音融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凉：“我刚吃撑了，想自己走走消消食。”
说完，她也没看陈彬野和孟丽青的表情，只礼貌性地点了个头算是道别，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李彧看着关玫走远的背影，心里划过失落。
总觉得今晚她很不开心。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开了车，他肯定就跟她一块走了。
从这个地铁站到下一个地铁站，一共两公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没有打车，就这么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这一带的夜景繁华得有些刺眼，一个人的时候，世界安静下来，她控制不住的想起晚上令她感到难堪的相亲。
被谷明荣夸得天花乱坠，标榜着“踏实过日子”的相亲男，实则对第一次见面的她极尽挑剔与打压，而这些偏偏还让陈彬野撞了个正着。
最讽刺的是，她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赶走了一个“踏实人”，谷明荣肯定还会介绍第五个第六个“好男人”给她。
她甚至能想象到谷明荣在电话里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她都是为了弥补自己，为了让自己过上所谓的好日子，怎么就不能委曲求全下？
想到这儿，关玫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一阵夏夜的热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眶发热，鼻尖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涩怎么都压不住。
她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周围是跟她一样行色匆匆的路人，还有川流不息的车灯。
世界嘈杂，她却觉得死寂。
她缓缓抬起头。
头顶是一片被霓虹灯光污染成深蓝色的夜空，浑浊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像极了她此刻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
关玫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个庞大世界设定好的一个NPC，每天按部就班地刷新任务，没有剧本，没有高光，唯一的使命就是活在父母的操纵杆下，跟千千万万个为了生计奔波被世俗裹挟的普通人一样，连崩溃都要挑一个没人的街头，静音播放。
十字路口，红灯读秒的红色数字在倒数。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伏在车流最前端，陈彬野坐在驾驶座，隔着那一层挡风玻璃，视线穿过街道，精准地攫住到一抹正准备过马路的身影。
她在人群里总是那么突出。
在流光溢彩还有些刺眼的霓虹灯下，她单薄的肩上挎着包带，走在行人里，却显得十分孤寂。
陈彬野握着方向盘的手蓦地收紧，手背上蜿蜒起一道隐忍的青筋。
原本该直行的路线在他下意识打开了右转灯，他没有丝毫犹豫，方向盘向右打死，车身利落地切入右转车道，朝着那抹身影追了过去。
关玫刚过了马路，还没走出多远，身边滑过来一道巨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闯入她的视线里。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她的身侧。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位上那张熟悉的脸。
车厢内没有开灯，陈彬野半张脸隐在晦暗不明的光影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有那双丹凤眼深不见底。
陈彬野：“上车。”
简短的两个字，嗓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却莫名的带着令人安心的稳重。
关玫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她看着陈彬野，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只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败给了满身的疲惫。
关玫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随着车门合上，隔绝了窗外车流的声音，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山茶花的气息，还有一股没消散干净的烤肉味。
迈巴赫平稳地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霓虹被拉成流动的光带。
她进来后，陈彬野顺手调高了车内的温度，尽量不会让她觉得冷。
车内沉默了几分钟。
陈彬野见她始终垂着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敲了两下，打破车内的静谧：“现在送你回去？”
关玫没应声，而是慢吞吞地转过脸。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蓝冷光映在他脸上。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视线从他高挺的鼻梁描摹到紧抿的薄唇，深刻的五官模糊成一条柔和的线。
“我现在不想回去。”她声音很轻，却透着执拗。
陈彬野抿了抿唇，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侧头看了她一眼，正正撞进她直直望过来的眼眸里。
眼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陈彬野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那你想去哪？”
关玫没回答，反问道：“你要去哪？”
“回家。”陈彬野如实道。
闻言，关玫的长睫颤了颤，一想到回去后很可能会接到来自谷明荣的制裁和审判，让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哪怕是短暂的逃离。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我能去吗？”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彬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他没说话，也没有立刻转头，沉默在逼仄的车内空间无声蔓延。
而这短暂的几秒沉默，对于关玫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成年人之间的无声就是拒绝。
关玫眼底刚升起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会问出这种逾矩的话。
上次在她家，那种情况下，他都拒绝了自己。
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呢？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重新靠回椅背，将脸转向窗外：“开玩笑的，送我回家吧。”
